城堡被攻破的第三天，张九才勉强清点出幸存的人数。不是她刻意拖延，大战过后伤员散落各处，有的深埋在坍塌的墙体之下，有的蜷缩在城墙死角，还有的困在崩塌的碉楼夹缝里，位置零散，搜寻起来格外艰难。乃温年迈体虚，能靠着墙体站稳就已经耗尽力气，根本搭不上手，只能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张九独自在乱石瓦砾之间来回奔波，一点点扒开废墟，把尚且留有气息的人逐一拖拽出来。日出时分，她从碎石下救出七个人；等到夕阳落山，又搜寻出三名伤员；夜幕彻底降临，她站在空旷的废墟上反复清点，一共十个人，再加上守在墙边的乃温，总共十一人。曾经数百人驻守的城堡，几番血战之后，只剩下寥寥十一人苦苦支撑。

王飞是张九救出的第一个人，他半趴在城墙的乱石堆里，双腿骨折，意识依旧清醒。张九一点点挪开压在他身上的石块，将他转移到平整的地面，双腿以扭曲的角度弯折，断裂的骨刺刺破皮肉，裸露在外，触目惊心。张九别过视线稳住心绪，直接撕下身上的衣物布条给他包扎固定。全程王飞死死咬紧牙关，剧痛深入骨髓，反倒发不出半点呻吟，只有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砸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包扎收紧的瞬间，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张九收拾好布条轻声问道：“疼吗？”王飞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习惯了，在金三角挨过太多疼，疼得久了，也就麻木了。”张九没有多，又扯下一截长布，做成简易夹板把断腿牢牢固定。王九望着她忙碌的背影，低声开口想问宋达的下落，话刚起头就被张九打断：“别多想，他一定会回来，不管要等多久。”

林野浩是第二个被救出的人，他被卡在城门坍塌的木架中间，数根肋骨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剧痛。张九耗费半个钟头，一根根搬开沉重的木料，才把他从夹缝里拖出来。木料划破脸颊，血迹糊住大半张脸，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看见张九的那一刻，他虚弱地笑了笑：“嫂子，你还活着。”张九点头回应：“都撑住，我们都还活着。”她刚想伸手扶他起身，一阵剧痛就让林野浩浑身冒冷汗，只能平躺静养。他仰面望着天上缓慢飘浮的白云，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太县的旧时光，回不去的过往已然放下，如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好活下去，等着宋达归来。

苏奇督排在第三位，察颂的队伍撤退时把重伤昏迷的他遗弃在高台废墟之中，后背被碎石撕开一道狭长的创口，皮肉外翻，伤口又深又肿。张九强压下心里的慌乱，用仅剩的清水冲洗创面，撒上药粉，再用布条层层缠绕包扎。苏奇督全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不觉疼痛，而是伤势过重，已经疼到无力出声。包扎结束后，他气息微弱地开口询问宋达的消息，依旧被张九一句等待堵回念想，他轻轻点头，把所有期盼藏在心底。

查那是第四个被搜寻出来的，整个人埋在碉楼残石底下，刨土逃生时手掌磨烂，指甲成片脱落，灰尘灌满双眼，一时间视物模糊。张九反复用清水帮他清洗眼内杂质，许久之后他才勉强睁开红肿的双眼。看清四周满目疮痍的阵地，他低声问道：“嫂子，我们是不是已经输了？”张九蹲在他身前，语气坚定：“只要我们还活着站在这里，就不算彻底输掉一切。”

丹泰躺在壕沟的淤泥里，被敌军遗弃之后伤口发炎溃烂，残缺的耳朵位置不断流脓，张九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仔细清理腐坏的伤口，上药包扎，又把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保温。望着气息飘忽的丹泰，张九想起当初两人定下的攻守盟约，他信守承诺拼战到最后，能不能熬过这场重伤谁也说不准，她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施救，尽人事，听天命。

剩下六名幸存者都是当初投奔过来的村寨青年，有人腿骨挫伤，有人手臂贯穿伤，还有人头部被石块撞击受创，躺在废墟里或是低声呻吟，或是默默落泪。药品和绷带已经极度紧缺，张九只能把布条裁成细条分段使用，重伤优先清创上药，轻伤简单冲洗之后缠绕固定。整整一天不停奔走救治，手臂酸胀，双腿发软，她始终不敢停下，心里清楚，一旦松懈，就会有人撑不过今夜。

天色彻底黑透，张九坐在废墟中央清点众人：王飞平躺养伤，林野浩静卧调息，苏奇督俯卧休养，查那勉强坐起身，丹泰依旧昏迷不醒，六名年轻伤员各自靠着残石歇息，乃温依旧笔直靠着断墙伫立，不肯坐下。从数百人到十一人，落差压得人心头沉重，她喉头发酸，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在金三角，眼泪从来解决不了任何危难。

她走到坍塌的厨房旧址，在乱石堆里翻出一口铁锅、几只粗瓷碗，锅底被炮弹砸出一个小洞，她用布条堵住漏洞，舀来山涧冷水架在石头灶上生火煮粥。锅里米粒稀少，粥水稀薄，她依旧守着火候慢慢熬煮。粥煮好之后，她依次端给众人，王飞、林野浩、苏奇督、查那还有几名青年先后喝下温热的粥水，丹泰意识未醒，便把碗放在他手边备用。最后一碗粥送到乃温手里，老人一饮而尽，依旧说着那句乱世里的道理，凡事要抢，一碗粥慢一步就会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