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周的营地驻扎半个月之后，宋达才一点点看透金三角真实的格局。

这片地界远比他预想的更加错综复杂，营地仅仅是整片山区里一个不起眼的据点，方圆几百公里盘踞着几十股相互制衡的武装势力。缅甸政府军、地方自卫队、佤邦联合军、果敢同盟军、拉祜族游击武装各占一方，彼此摩擦不断，今天结盟抢地盘，明天翻脸动枪火，没有固定的盟友，也没有永久的仇家。老周的营地选择做中立商人，不依附任何军阀派系，玉石、木材、山货、边境日用品的生意全都插手。整个营地只有几十名护卫、十几条枪械，却没人敢轻易招惹，根源就在于他背靠金三角华人商会，手里有资金、有人脉、有进出边境的独家通道，钱在这里就是最硬的护身符。

一天傍晚，老周把宋达单独叫进主楼办公室，桌面上铺开一张手绘区域地图，上面用各色笔圈画出势力范围，线条交错缠绕，密得如同蛛网。

“你先看懂这张图。”老周指尖依次点过地图，“北边整片山区是佤邦联合军的控制区，守住主要进山通道，兵力最强；东边是果敢同盟军，人数不多，但打法凶悍，擅长山地游击战；西边是缅甸政府军，装备有火炮、直升机，却不敢贸然深入丛林腹地；南边零散驻扎着拉祜族小股武装，实力最弱，专门伏击过境商队打劫货物。”

宋达盯着层层分割的地盘，不由得联想到从前的太省。当年城里几股势力也是互相较劲对峙，可就算争斗再激烈，依旧有默认的底线、谈判的余地。金三角不一样，这里完全是丛林法则，没有律法约束，没有人情分寸，弱肉强食就是唯一的生存规则。

“我们现在卡在四股势力中间，四面全是虎口。”老周指尖戳着地图上营地的位置，“他们不动我们，不是忌惮我们的人手，是舍不得断掉和华人商会的生意，断了财路，谁都扛不住。”

“周哥，你主要经营哪一类生意？”宋达开口问道。

老周淡淡一笑，话里留着分寸：“利润稳的玉石、木材、中药材、日用百货是主业，顺带做点灰色过境的买卖。”他没有明说灰色生意具体是什么，宋达心里心知肚明，在金三角，不能摆上台面的营生多半和毒品挂钩。他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眼下只求安稳立足，多余的圈子碰都不能碰。

进驻营地满一个月，宋达渐渐发觉，金三角最凶险的从来不是枪支战火，而是捉摸不定的人心。这里汇聚着全国各地出逃的亡命徒、躲避仇杀的江湖人、走投无路讨生活的落魄者，所有人都斩断了过往，没有籍贯，没有身份，没有牵挂，命随时可以丢掉，死在山沟里连名字都留不下。

营地里有个叫阿昌的老手，四十多岁，身形矮壮，满脸戾气，在金三角混了十几年，靠着打架看场立足，打心底瞧不上宋达这种半路过来的外人，总觉得他是老周收留的外行软脚虾。

这天阿昌叼着烟斜靠在木楼柱子上，故意拦住宋达问话：“听说你在国内混过场面？是收保护费的小头目，还是看场子的打手？”

宋达没有抬头争执，蹲在台阶上仔细擦拭手里的半自动步枪。这是老周特意配发给他的武器，半个月时间里，他从不会上膛、瞄准，慢慢练到可以稳定打中五十米靶位。可他心里清楚，枪法只是自保的手段，在这里最关键的是识人，分得清谁能信任，谁暗藏杀机。

“别闷不吭声。”阿昌吐出一口烟，语气带着挑衅，“以前当过大哥又怎么样？在金三角，手里枪硬才是大哥，单凭一张嘴，什么都算不上。”

宋达缓缓站起身，直视着阿昌：“你说得没错，在这里我们都只是混口饭吃的人，谁也算不上人物。你在这里熬了十几年，依旧守在营地打杂，真要是混出格局，也不会天天蹲在柱子底下找茬消遣外人。”

阿昌脸色瞬间沉下来，扔掉烟头攥紧拳头往前逼近一步，两人目光死死对峙，周围的护卫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气氛一触即发。僵持片刻之后，阿昌忽然松开拳头笑了起来：“有点血性，金三角这种地方，胆子硬、骨头硬，才能活得长久。”说完便转身走开。

等阿昌走远，向北快步走到宋达身边压低声音提醒：“宋哥，这个人在营地根基很深，手下笼络了四五个心腹，故意跟你起冲突就是想立威，以后尽量少跟他硬碰硬。”

宋达重新蹲下来擦枪：“不是我主动惹他，是他刻意试探底线。在这片地方，一旦露出软弱可欺的样子，所有人都会上来踩一脚，该稳的气场必须守住。”

没过多久，金三角迎来漫长的雨季，午后准时下起瓢泼大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山间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车辆彻底封路，所有人被困在营地里，整日靠打牌、喝酒、消磨时间打发日子。宋达不爱赌钱，也很少喝酒，总喜欢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幕发呆。大雨困住了出路，也困住了心里的念想，他时常想起太省雨季的夜晚，那时候身居闹市，隔着玻璃窗听雨，盘算的是生意和纠葛；如今站在异国深山里听雨，盘算的只有活命和归途。

“宋哥，吃饭了。”林野浩端着一碗饭菜走过来，米饭发硬，上面盖着青菜和一块咸腥的咸鱼，这是营地一成不变的伙食。宋达接过碗筷默默吃起来，再难吃的饭菜，也能逼着自己咽下去，保持体力就是保命。

“刚才听营里人闲聊，北边佤邦和果敢因为一处玉石矿抢地盘，已经交火好几天了，死伤不少人。”林野浩蹲在一旁小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