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的接待室亮着通宵不熄的冷光，阿龙坐在硬塑料椅上，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得透湿。他是凌晨两点摸进来的，帽子压得很低，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活像一只被追了半条街的丧家犬。

“我自首。”他攥着皱巴巴的身份证，声音发颤，“我要交代野途集团宋达、林野浩一伙人的违法犯罪事实。”

笔录做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太县早年抢地盘的聚众斗殴，到建材城胁迫商户交保护费，再到后来工地强揽工程、故意打砸竞争对手的设备，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他说得清清楚楚。他是最早跟着宋达打天下的一批人，很多事都是亲手做的——林野浩负责统筹调度，二子带人行事，三儿动手最狠，这些内情，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办案人员笔尖不停，心里清楚，这份内部人员的自首口供，直接补上了外围取证最关键的缺口。之前靠商户、工人的证，只能零散证明存在寻衅滋事行为，不足以认定固定犯罪团伙；现在有了内部人员的完整供述，再结合已经查实的行贿利益链，整个涉恶组织的架构，瞬间清晰起来。

天刚亮的时候，阿龙签完了最后一页笔录，按上鲜红的指印。指印晕开一点，像一滴溅在白纸上的血。他长出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知道自己这一笔下去，当年在太镇槐树下喝过关公酒的兄弟，就要彻底散了。可他没办法，家里老母亲卧病在床，孩子刚上小学，他不想像宋达一样，把后半辈子都耗在牢里。

消息传到旧印刷厂的时候，刚过上午九点。

林野浩正蹲在院子里，给那盆快蔫死的绿萝浇水。二子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白得像张纸，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浩哥……浩哥！出事了！阿龙……阿龙去公安厅自首了！把咱们以前的事全撂了！连哪次动手、谁带的人都说得明明白白！”

林野浩手里的塑料水壶“哐当”砸在地上，半壶凉水泼在泥土里，洇出深色的湿痕。他愣了几秒，缓缓直起身，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麻。

他不是没预想过有人反水，走了那么多人，保不齐谁会为了从轻处理倒戈。可他没料到会是阿龙。当年阿龙在太镇被人围堵，是宋达冲进去把他背出来的，背上挨了三刀，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这份情，他以为能扛过这场风浪。

“三儿知道了吗？”林野浩声音发沉。

“还没敢告诉他。”二子急得额头冒汗，“他那脾气，要是知道阿龙反水，非得拎着刀找上门去。现在这节骨眼，再闹出点事，就是往人家枪口上撞。”

话音刚落，三儿踹开办公室门冲了出来，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根钢管。“我听见了！阿龙这个白眼狼！当年宋哥白救他了！我现在就去废了他，看他还乱咬不！”

“站住！”林野浩厉声喝住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现在去找他，正好给专案组送上门。寻衅滋事加上打击报复证人，数罪并罚，你想把自己彻底搭进去？”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全卖了？”三儿把钢管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宋哥在里面扛着，什么都不说，他倒好，在外面把底都漏了！”

“他卖他的，我们守我们的。”林野浩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院子里剩下的几个人，“当年歃血为盟的时候，就说过各走各的路，各担各的果。他熬不住选了自首，是他的选择；我们留下来扛，是我们的选择。怨不得谁。”

刘四摇着轮椅从廊下过来，左手攥得指节发白。“浩哥，那现在怎么办？阿龙都交代了，警察是不是很快就会来抓人？要不你先出去躲躲，我和二子在这儿顶着。”

“躲不掉的。”林野浩摇了摇头，抬头看向院门口的方向。阳光正好，把铁门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宋哥当初没跑，站着等人家上门。现在轮到我们了，也不能跑。跑了，就是畏罪，就是坐实了他说的所有话。”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整理好的公司正规合同、项目单据，摞在桌子上。这些是野途集团这些年明面生意的全部凭证，也是他们唯一能拿出来的、能证明合法经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