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的办公室里挤了一屋子人，于科长坐在办公桌后头，拿手支着脑袋，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没等于科长发话，黄睿抢先开口。

他整了整领子，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有理走遍天下的架势：“于科长，今儿这事儿我得从头说。我跟易倩倩同志是正常交往，革命友谊，志同道合，聊的是文学艺术人生理想，压根儿没旁的事儿。

是孙立柱这人思想龌龊，见风就是雨，上来就骂人，还动手，这影响太坏了。您看我这衣领子，让他薅的，扣子都松了。”

孙立柱一听就蹦起来了，嗓门大得房顶都快掀了：“我龌龊？我他妈亲眼看见你俩手挽手逛大街！卖凉菜的大姐亲眼看见你俩钻招待所！你跟我说革命友谊？革命友谊钻招待所？你当我是傻子？”

黄睿嘴角一撇，语气轻飘飘的：“你看看，你看看，又来了，三句话不到就他妈他妈的。于科长您听听，这人什么素质？

我跟倩倩同志去招待所那是为了找个清净地方讨论文学，我们聊的是托尔斯泰，是巴尔扎克，你懂什么叫托尔斯泰吗？你连托尔斯泰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吧？”

孙立柱让他问得愣了一下，可马上又炸了：“我管你什么托什么泰！你他妈跟人家媳妇钻招待所你还有理了？我管你聊什么，你就是聊出花儿来你也不能跟人家媳妇钻一个屋！”

林穗宁和林城在一边努力憋笑。

黄睿嗤笑了一声，拿手点了点自已的脑袋：“所以说你没文化呢。我们知识分子在一块儿交流思想，那叫精神层面的共鸣，跟你想的那种乌七八糟的事儿压根儿不沾边。

你这种人，脑子里头除了那点事儿还有什么？我跟你说文学你听不懂，我跟你说艺术你接不上话，我跟你说话都嫌掉价。”

易倩倩赶紧在旁边帮腔：“立柱你别搁这儿丢人了，我跟黄睿真没什么，就是聊得来，你赶紧跟于科长道个歉，咱们回去得了。”

她说着去拽孙立柱的胳膊，孙立柱一把甩开她：“回什么回！事儿没说完回什么回！”

马金妹站在角落里，拿手绢绞来绞去，眼圈红红的，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阿睿，你也是好心帮倩倩姐，她男人不领情就算了，还骂你，这不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吗？你以后还是离她远点吧，免得被她连累。”

这话声音不大，还说得柔柔弱弱的，可屋里头的人都听清了。

易倩倩柳眉倒竖：“马金妹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连累他了？”

马金妹往黄睿身后缩了缩，拿声音还是软软的：“倩倩姐，我没说啥呀，我就是替阿睿委屈。他一片好心帮你，你男人上来就骂他，还要打他，这叫什么事儿啊？

阿睿一个读书人，脸皮薄，哪经得住这么闹？我是心疼他。”

她说着拿眼瞟了瞟黄睿，声音又低了几分，“阿睿，你以后还是离倩倩姐远点吧，她家里的事儿太复杂了，你掺和进去没好处。”

易倩倩气得直跺脚：“马金妹你个小蹄子你少搁这儿装好人！什么叫连累？什么叫复杂？你把话说清楚！”

马金妹：“倩倩姐，我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是有家室的人，你男人都闹到学校来了，阿睿跟你走得太近，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

他一个研究生，将来还要分配工作的，让人家知道他跟有夫之妇不清不楚的，他以后怎么办？我也是替他着想。”

“行了！”于科长，一拍桌子，“一个一个说！孙立柱你先说，你到底想怎么着？”

孙立柱憋了一肚子气，可对着于科长这种穿制服的领导收敛了很多，嗓门压了压，闷声闷气的：“于科长，我能怎么着？我就想让他俩断了，以后别再黏黏糊糊的。她跟我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儿我不追究，我不怪她。可黄睿不能就这么算了，”

孙立柱又激动起来，“他勾搭我媳妇，破坏我家庭，您得给他个处分，让他长长记性。”

于科长眼：“处分？你要什么处分？”

“开除！得开除他！”孙立柱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他是学生，是有文化的人，干出这种缺德事儿，您不处分他，他下回还敢！您得让他知道知道，勾搭人家媳妇是有代价的！

这种道德败坏的人，不配搁大学里念书！我们村里选个生产队长还得看人品呢，他一个研大学生，人品烂成这样，凭啥还让他念？

于科长您把他开除了，让他滚回老家种地去，看他还敢不敢！”

黄睿一听“开除”俩字，也急了了：“你凭什么开除我？我又没犯法！你血口喷人你还有理了？你拿出证据来啊，没证据你就是要诬告！于科长您别听他瞎说，他这是打击报复！”

易倩倩也急了：“立柱你过分了啊！什么开除不开除的，你说得倒轻巧！人家黄睿念书念得好好的，凭啥你说开除就开除？你当学校是你家开的？”

孙立柱把眼一瞪：“我过分？他勾搭我媳妇他不过分？我让你跟他断了你不肯，我让学校处分他你也不肯，合着就我活该戴绿帽子？易倩倩，我对你这么好，你丧良心啊？”

说到后面，孙立柱伤心起来，都带了哭腔，““我孙立柱哪点对不住你？你拍拍良心想想！你嫁到我们孙家这几年，我让你下过几回地？你嫌地里晒，我让我爹妈起早贪黑地干，让你在家歇着。

你喜欢新衣服，我每回赶集都给你捎二尺花布回去，你倒好，你穿着我买的花布跟别的男人逛大街去了！

易倩倩你拍拍良心，你对得起我吗？我在家伺候你妈，给你妈挑水劈柴，你倒好，你进城跟人家钻招待所去了！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啊？”

他说着说着真哭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全村人都知道我戴绿帽子了，就我自个儿还蒙在鼓里！你让我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你让我爹妈怎么见人？你让我们老孙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易倩倩嫌弃：“你哭什么哭？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我跟他真没什么，你非要往歪了想，我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