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乱世里头,金银财帛未必靠得住,靠得住的是人心和本事,小子虽无恒产,却有一身力气、几分算计,但凡家里有事,绝不让福宝妹妹独自担着。”
裴律迎着满室众人的目光,神色坦荡又诚恳,缓缓开口补齐了自己的来意:“我早便许诺过福宝妹妹,来日定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只是如今世道大乱,四处动荡,镇上媒婆四散流离,我走遍周遭都寻不到一个正经媒人。万般无奈,只能不顾礼数,亲自登门,诚心求娶。”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道出了自己的难处,也暗证了自己早有迎娶沈福宝的心意,并非临时起意、随意敷衍。
屋里沈家的长辈闻,神色都悄然松动几分。
乱世不比太平年岁,繁文缛节本就难以周全,亲自登门求亲,反倒更显真心。
沈兴泰脸色依旧沉凝,心里的顾虑半分未消,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话说得恳切,席间几个妇人脸上都松动了几分。
尤其是李翠翠和王小花,坐在侧边,听着裴律这番肺腑之,心底不由得暗暗羡慕。
两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都在暗自感慨:这般谈吐气度、又肯这般用心对待姑娘的少年,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怎么偏偏就看上了三房的福宝,不是自家的闺女呢。
李翠翠悄悄扯了扯王小花的衣袖,眼底满是惋惜。
若是能有这样一个贴心靠谱的儿婿,便是少活几年,她们也是甘愿的。
沈福宝站在父亲身侧,听得心头火热,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裴律,只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裴律这般重情重义,身上的气运定然更加浓厚,只盼着能早日和他定下来,日日近身汲取气运,等她吸完了,一定会给他守上几个月孝再去找别人,也好全了他的一番心意。
沈老头捻着胡须不置可否,目光却暗暗打量着裴律的行举止。
沈兴泰却没那么好糊弄,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裴小子,你这话说得漂亮。可福宝自小在村里长大,爹娘都在跟前,你让她跟你一个外乡人走,往后天南地北,叫我们做爹娘的如何放心?”
话里话外,已是隐隐有了回绝的意思。
沈福宝站在父亲身后,听出父亲话里的冷淡,心里一急,忍不住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角。
沈兴泰却只当没察觉,目光依旧落在裴律身上。
裴律不慌不忙,微微躬身:“三叔顾虑的是,小子不敢说带福宝妹妹远走高飞,只求能在村里安身立命,若三叔信得过,小子愿在村里置产扎根,日后就在福宝妹妹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三叔随时能看着。”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微微变了变。
沈兴泰没料到他会说出“在村里扎根”的话来,一时倒不好再拿外乡人说事,只皱着眉道:“你说扎根就扎根?乱世里田地房产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也不值钱,你拿什么扎根?”
裴律抬头,目光坦然:“小子这些年攒了些积蓄,虽不算多,置几亩地、起两间屋还是够的,往后日子怎么过,全看小子肯不肯下力气。”
沈兴泰还想再说,沈老太却先开了口:“兴泰,人家孩子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别急着回绝,今日天色不早,先让裴小子回去歇着,这事容咱们家再商议商议。”
沈兴泰面色沉了沉,终究没再当众驳长辈的面子,只含糊应了一声。
裴律会意,起身告辞,临走前目光轻轻掠过沈福宝,唇角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沈福宝脸颊一热,慌忙垂下头去,心口却跳得厉害。
送走裴律,沈家大门重新关上。
沈兴泰沉着脸把沈老头拉到一边,低声道:“爹,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一个外乡来的破落户,嘴皮子再利索也顶不了饭吃,福宝嫁过去是要吃苦的。”
沈老头吸了口旱烟,半晌才开口:“人倒是个周正的,说话办事也稳当,桃儿说这孩子以前也是个读书上进的,乱世里头,知根知底才敢托付闺女。”
他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扎根田地,日日与庄稼泥土为伴,心底最是敬重读书之人,一辈子的遗憾便是未曾识文断字,因此对知书达理的后生,天生多了几分偏爱与包容。
话音未落,外头院门忽然又被人拍响,传来急切的声音:“沈老哥,出事了!山口那边放哨的兄弟回报,说山下来了一大拨流民,少说上百人,正往咱们村这边来!”
屋里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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