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超风办完那三件事之后的第三天夜里,夏倾月从宫墙东南角翻了出去。
她后来跟秦昊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她说她提前踩了三天点,每天傍晚都去御花园东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走一圈,假装看花。第三天晚上她看准了换防的间隙,翻墙的时候衣摆挂在了墙头,剌了一道口子。
我当时想,要是被发现了,我就说是出来赏月的。夏倾月靠在椅背上,把左脚翘起来搁在右膝上,靴子底朝上,鞋底磨得薄了一截。她补了一句:但没人发现我。
她出宫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包袱里卷着一身换洗的布衣、几块干饼、一把碎银子,还有一份她提前复刻好的朝堂官员关系图。那张图她偷偷抄了半个月,白天看晚上默写,抄完之后把原版烧了,灰烬冲进了御花园的池塘里。她出宫之后换上了布衣,把宫装叠好塞进包袱底,沿着城南的商道一路往北走。走了七天。七天里她换了三次装扮——第一天是个赶路的村妇,第二天是个进城卖菜的姑娘,第三天她把头发全束起来换了身短打,像个半大的小子。每一道关卡她都用自己的令牌硬过的。守军看见令牌上那个公主府的印记时愣了半天,眼神在她脸上和令牌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她笑了一下说奉旨北上巡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守军又看了一眼令牌背面那行凸纹的小字,把令牌还给她,侧身让开了路。她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没快也没慢,一直走了大约三百步,拐过官道第一个弯才把攥着令牌的那只手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第八天傍晚她到了淮南城外。太阳已经落到了城墙垛口底下,暮色从西面漫过来把她站在城门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脚上的鞋已经磨破了底,左脚那只的鞋帮开了半道口子,露出里面踩硬的布衬。她靠在城墙根上,伸手把头上那顶压低的斗笠摘了,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沾了一层灰土,有些打了结。
守门的兵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女人靠在城墙根上,正要上前问话,她先开了口:让你们侯爷出来接我。
守门的兵愣了一下:你谁啊?
夏倾月靠在城墙砖上没动,日光从她肩头照过来把她脚边那片灰土上的影子拉成了一道瘦长的轮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没有软下去:告诉秦昊,就说城外有个人来找他,让他亲自出来。
那守门的兵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被她那眼神堵回去了。他转身跑进了城门洞。
秦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穿过城门走到城墙根底下,暮色正从西面漫过来,夏倾月靠在墙砖上,斗笠搁在手边,头发散着,脸上蒙了一层风尘,嘴唇干裂了几道细纹。她看见他走出来,先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弯下腰去蹲下来揉脚踝。那只磨破了底的鞋上沾着干透的泥块和碎石子,她揉了两下抬起头来看他,日光最后的余晖把她眼角那层薄薄的亮光照得分明。
秦昊在她面前站了两息,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子比预想中轻得多,像是裹在布衣底下的那副骨架在七天赶路里被抽去了大半水分。她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一下,闷闷地说了句:秦昊,我来投奔你了。
秦昊抱着她穿过城门往城里走,路上经过的兵和百姓都侧目看了一眼,但没有一个人出声问。他抱着她穿过两条街,夏倾月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浅而匀,像是终于把绷了七天的弦松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她的侧脸,风尘底下的轮廓比以前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比上次在京城远远望见的时候分明了许多。她闭着眼没有睁开,但嘴角弯了一下。
进了刺史府后院之后秦昊把她放在书房的矮榻上,蹲下来替她把那只磨破了底的鞋脱了。鞋底那层布已经磨穿了,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破了皮一个还没破,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她低头看着他蹲在榻沿替她脱鞋的动作,看着他把那只破鞋搁到一边,又伸手去解她另一只鞋的鞋带。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秦昊,你这屋子比我住过的所有屋子都小。
秦昊把另一只鞋也脱了搁好,站起来的时候夏倾月正靠在榻背上看着他,嘴角弯着,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亮光还没有完全退干净。她伸手攥住了他垂在榻沿边的袖口,力道不重,松松地攥着,像是在确认他确实站在这里。
我在御花园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了三天,她开口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但尾音还是软的,第一天踩点的时候差点被一个路过的宫女发现,我说我在找猫。第二天再去的时候那宫女又路过一次,问我猫找到了吗,我说找到了,它就趴在墙头那根横枝上。第三天我去的时候那宫女没来。
秦昊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她说话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他,暮色从窗格里涌进来铺了半榻,把她脸上那层风尘照得泛着暗金色。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上那两个水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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