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松开绳子,脸红得发烫。
「我娘等着用那条毯……」
「知道。」灵曜金字淡了些,「所以毯也替你拿回来了。」
高远山随后赶到,背着从店里带来的手摇发电机和一截短接线。他没有立刻接上提灯,而是让阿稻透过无线电确认灯盒的接头型式,请值守者断开提灯电源后检查,才按原有接法补入一点电。
摇柄吱呀转动,灯光渐渐稳了。
只是摇了没一会儿,老人手臂便发酸。
「你这年纪,还跟发电机较劲?」穆沉伸手接过。
「我年纪大,」高远山喘了口气,「可也没老到只能看别人摸黑。」
他没说这样能把灯充满,只请穆沉估算今晚需要照明的时段,再将有限的电留给真正要通行的人。两名值守者轮替摇柄,第三人站在背风处指路。六名行路人先在墙后等候,不因灯亮了便一窝蜂出发。
——
「不能总靠一盏灯。」阿稻在无线电那端说。
她从店里旧货中找出几片尚未用完的反光铝板,还有白天客人拿来换针线的两条旧扣带。东路的路况是穆沉的人逐段查过的,她没有自作主张把铝板往未知巷口插,只让人把材料送到值守点。
林祈接通电台后提醒:反光片只能提醒方向,不能代替照明,更不能替地面安全背书。每片都必须由现场人确认固定位置、日期和看守者。
「你们这么麻烦,」穆沉说,「难怪没人想冒充你们送免费货。」
「冒充我们不难。」林祈回道,「难的是第二天还愿意回来,把松掉的绳子绑好。」
众人便从靠墙的第一段做起。有人擦干净原来的铝板,有人以旧扣带重绑已有木桩;不能证明结实的那几处,宁可撤牌,不把箭头指向未知的地方。
那名年轻人没有再抢着走。他让母亲扶着拐杖坐稳,自己去替值守者挡风,帮忙把两条被吹散的红布收回。
等第一段标记重新确认,穆沉带两名步行者先试走至下一处有人看守的背风点。来回报平安后,剩下的人才分批前行。拄拐妇人走得最慢,其他人也跟着慢下来。
最后一趟出发前,年轻人忽然把自己那卷破毯摊开,遮在母亲迎风的一侧。布角被灰吹得啪啪作响,他走两步便要重新抓紧。旁边原本不相识的行路人替他压住另一角,什么也没说。
穆沉不断回头点人数。每走过一处标记,他都要等后面的人亲眼看清下一段,再示意继续。夜里没有谁能走得快,却也没有谁再被留在一个只写着「往前」的箭头下。
灵曜没有把整条街上的灰风卷走。
它只在最危险的转角悬着,随时看那些已经知道要往哪里走、却仍可能跌倒的人。
远处有人小声问:「那卷轴这么厉害,怎么不一次把我们全送到?」
灵曜听见了。
「本卷可以救急。」它答,「可你明天出门,总不能先去城里找一卷会飞的纸。」
众人沉默片刻,竟有人笑出声。
等最后一组人沿已核线抵达北转运点外的当夜值守区,许禾亲自以无线电回报接应完成,并提醒歇脚与饮水仍要按实际余量安排,不能因为安全抵站便保证人人都有足够物资。
东路转角的提灯又暗了些。
这次穆沉没有慌着把灯转向另一条路。他先确认所有待通行者都离开了转角,才把光调低,由值守者留在背风墙旁,等天明再查固定处。
——
高远山回店时,手掌被摇柄磨出两道红痕。
阿稻把热水放在柜台上,只倒了半杯,因为她知道店里还有多少。
「高爷爷,」她问,「你当年借出去的灯,也是拿去路口吗?」
「我想不起来。」老人苦笑,「有件事倒记起来了。那时我老嫌人借东西不留名字。后来有一天,借灯的人说,路上找不着家的人,比找不着借据的人更急。」
「谁说的?」
「我只记得这句话。」
灵曜把那张旧收据平放在灯下。十八年前的模糊日期仍在,背面两条交错的压痕也还在。它没有把痕迹当作地图,更没有替不知名的借灯人添上黄色雨鞋。
「老头,」金字亮起,「你今天借出去的灯,有人会替你送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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