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名字不能当收据
高远山没有去碰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薄纸。
他看了半晌,先问了一句:「如果这真是我写的,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
「也可能根本不是你写的。」林祈答。
「还可能是别人写给你看的。」灵曜在空中展开半寸,金字落在两人之间,「一个名字能有三种说法,倒比三辆收荒车还会装货。」
段砚靠在门边,喉结动了动:「那我带来的东西……」
「留着查。」高远山说,「你说不清它的来处,不代表我要把它扔掉;我看得见自己的名字,也不代表能替十八年前的人答应什么。」
林祈找来两张干净纸,隔着油布描出薄纸的尺寸、折痕与墨迹位置。那张最老的交接条已脆裂,没人敢拿湿布擦。异色补字所在的小片纸则另夹在油布内,边角比交接条平整,两者并非原本就长在一起。
「分开记。」林祈说,「老纸是真是假还不能判断,后补的名字更不能替老纸作证。」
阿稻在饼干盒上写了两行:『旧交接条,来源未核』;『补写代领名,授权未核』。
「这样看起来不像宝藏,」她说,「倒像两笔麻烦。」
「宝藏会被抢。」灵曜答,「麻烦通常会自己上门。」
他们核完几处墨迹,窗外已泛起天亮前的灰白。灰潮暂时退远,街上反而比夜里多出几道匆忙的脚步声。
它话音刚落,外头果然有人拍门。
——
来的是昨夜在封墙边拉住撬棍的少年。
他一夜没睡,鼻梁上全是灰,手里却攥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高老板,有人说南棚缺的滤材,是您代领走的。」
小冬在毯子里咳了一声,阿稻先替他挪开冒烟的炉子,才猛地回头:「谁说的?」
少年展开纸。
上头不是求助信,而是一张简陋的领货告示:『西侧寄存货,净滤布六卷。代领:高远山。已交。』右下角画着一道形状奇怪的方框,像印章,又像有人照着印章描了一遍。
「有人在东街分这个。昨天拆墙的那位大叔看了,说要来问您货在哪儿。后面还跟着人。」
高远山愣了。
店里确实有少量滤芯,却是穆沉留下的两片,规格不合小冬的面罩;这几天进进出出的布、扣带与固定夹也都列在帐上。没有六卷净滤布,更没有谁把六卷合用的滤材交给他。
「我没领。」他说。
少年垂着头:「我知道您可能没有。可我娘昨夜喘得厉害,若真有六卷……」
他没说完。门外已有脚步声。
五六个人停在店门前。昨夜持撬棍的男人也在,棍子这回没有带来,手里只有一只洗干净的空布袋。
「高老板,」他声音沙哑,「真有货,你说一声。我们不白拿,棚里能出工,能拿水换。」
后头有人忍不住问:「纸上写已交,怎么还要换?」
这一句把本来就拥挤的门口压得更静。
灵曜慢慢转向众人。
「本卷先问:你们谁亲眼看见六卷滤材交进这扇门?」
没人应声。
「谁看过货物的规格?」
仍没人答。
「那你们如今是找滤材,还是找一张纸替你们生气?」
拿布袋的男人脸涨红了:「病人等不了!」
「病人更等不了把遮棚布当滤材塞进风箱。」灵曜的金字一顿,「别急着替本卷鼓掌。此刻谁也没证明那六卷究竟是什么。」
高远山将柜台推开半尺,让所有人看得见店内有限的货架,却没有任人翻箱。他从帐册里抽出穆沉送滤芯、阿稻收扣带、昨夜暂收铁筒的三张纪录,放在干净的木板上。
「你们可以核对我记过的货。」他说,「但我不能因为有人写了我的名字,就拿出根本没有收到的东西。」
「万一你漏记了呢?」有人问。
「那就找送货的人对。」老人回答。
林祈当即请穆沉用车队的短波联络北转运点和城南贺青。讯号断断续续,众人没有散开,也没有人被要求先相信高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