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城。

万剑坛。

这座坛台不知是哪位先贤的手笔，整块青石从山体中凿出，三面悬空，一面临崖，半嵌在峭壁之上，像一把被巨人掷出的剑，钉在了天衍城最高的那座山峰里。坛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深浅不一，新旧交叠，有些已快被风雨磨平了棱角，有些却还锋利得能割破人的目光。

千情踩上坛面的那一瞬，靴底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是万剑坛下镇压的剑气在嗡鸣，像是被生人的气息惊扰了。

她微微蹙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将重心移开，落在坛边一道浅浅的裂缝上。

千灵走在前面，比她姐姐矮了半头，身形圆润些，走起路来喜欢踮着脚尖，像是随时要跳起来。她的目光扫过坛面，忽然停住了。

“姐。”她轻声喊。

千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坛台的中央，立着一个人。

那人的白发如同一道倾泻的瀑布，从头顶直直地垂落下来，发尾几乎扫到地面。

他背对着她们，拂尘搭在臂弯里，银丝随着山风轻轻晃荡。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袍角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枯瘦的脚踝。他微微弓着背，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凸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

在他身前，一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小娃娃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认认真真地在坛面的剑痕上描画着什么。小娃娃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青色短褐，袖子卷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一截胖乎乎的手腕，腰间别着一个小小的布囊，布囊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酒”字。

“你，是萧丑？”千情和千灵异口同声道。

话一出口，千情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本意是想让妹妹先开口的，但话赶话地就说了出来，还跟妹妹撞在了一起。她的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他身后的白发还要枯朽。皱纹像是刀刻的，一道一道嵌在皮肤里，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尤其深，几乎要把那张脸分成几个不相干的区块。唯独那双眼睛——千情与它们对上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跟这张脸完全不相称，像是两盏被厚厚的冰层封住的灯，光透出来的时候，已经冷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亮，但就是这层亮，让人移不开眼。

可再看时，那点亮就散了，散成一片混沌的、呆滞的浊光。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焦点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根本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

“是他让你们来的？”

萧丑开口。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声带都生了锈。拂尘在他臂弯里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手指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千情没有立刻回答。她注意到萧丑的左脚是跛的，站定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向右倾斜。他怀里的拂尘柄上缠着一圈麻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跟他腰上系的那根布带是一个打法。

“我家主人让我把这人交给你们万剑坛，”

千灵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脆生生的，在空旷的坛台上漾开，

“说他可以帮你们解决想解决的事情。”

她说着，侧过身，将身后的人让了出来。

云涧站在坛台的边缘。

他穿着一身黑衣，料子是最普通的那种，洗得有些发灰，但干干净净的，袖口和领口都齐齐整整。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簪头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纹。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却并不紧绷，像是天生就有这样一副从容的骨头。

他的脸很年轻，年轻到让人有些意外——千情原本以为，能被主人特意嘱咐送来万剑坛的人，该是个什么样的老怪物。

但云涧的眉眼清隽，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得像是由剑锋裁出来的。只是他的唇色偏淡，抿着的时候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显得有些凉薄。

千灵的手在云涧背后轻轻扶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往前走。她的指尖触到他的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骨骼的形状。她的手顿了顿。

有一瞬，她竟发现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只是一顿，不敢表情有所大动作。

她收回手，指尖在袖子里悄悄搓了一下，像是要搓掉什么不该有的温度。随即退后半步，站到姐姐身侧，视线落在坛面上那些剑痕上，心跳却比方才快了两拍。

萧丑放下怀里的小屁孩。

那小娃娃被放到地上，仰起头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千情和千灵身上转来转去。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树枝的末端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一直延伸到萧丑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