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步骤然停了。
停在门槛处,半边身子在门内,半边身子在门外。光从她的背后涌进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那些破洞的边缘在逆光里显得毛茸茸的,像云朵的碎片。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下颌的线条清晰地映在光里。
“怎么回事,你以前都不连名带姓地叫我。”
她说,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午后的风声盖过。
“你叫纸茫。只叫茫儿。有时候也会叫孩他娘。叫得跟喊猫似的,软软的,还有另一个名字,叫月。”
云涧看见她的侧脸有一个微小的动作——她的嘴唇抿起来又松开,腮边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那是吞咽的动作,她在咽下什么东西。也许是眼泪,也许是叹息,也许只是一个过于饱满的情绪。
然后她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那扇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门轴转动的声响还是那样钝——“吱呀”一声,然后“咔”地轻轻扣上了。光线被收窄成一条缝,然后消失。
屋子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淡金色的光,在地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矩形。
云涧坐在榻上,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肩背微微佝偻,双手摊开在膝上。
他看着掌心的那道疤,拇指慢慢摩挲过那条横贯的线。慕纸茫。茫儿。月。这三个称呼在他舌尖上轮流转了一圈,每一个都陌生,可每一个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质感,像三块被他握在手里的石头,凉凉的,有棱角,却并不硌人。
窗外的梅花香又浮过来了。
这一次比方才浓了些,也许是风换了方向。云涧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面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底心一直窜到膝盖,他打了个哆嗦,却还是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木门的表面——粗粝的,有木纹的沟壑,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的节疤,圆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缝不大,只有两指宽,可足够他看见院子里的景象。
慕纸茫站在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梅树下,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在午后淡金色的光里显得纤瘦而单薄,破旧的衣衫被风微微吹动,衣摆的缺口一掀一掀的,像在说话。
她低着头,右手抬起来迅速地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转过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她转过身的那一瞬,云涧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个弧度稳稳的,像一根绷紧了、绝不会松的弦。
她走出两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声音飘过来,
“快来!荷包蛋!焦边的!你的最爱!”
院子里的梅树静立着。
枝头那几粒花苞裹在薄薄的冰壳里,有一粒的冰壳已经裂了一条细缝。云涧看着那条缝,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裂开了一条缝。
那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记忆,不是答案,只是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感觉——暖的,软的,微微发酸的,像一口咬进了还没熟透的青梅。
他把门完全推开,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兜头罩下来,温暖得让他眯了眯眼。
空气中飘着油煎荷包蛋的焦香,混着梅花的清冽和炊烟的暖厚,还有某种看不见的、温软的东西——大概,就是家常的味道吧。
他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木门半敞着,门板的节疤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门框上,她方才扶过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印。也许是汗,也许是别的什么。
风又吹过来了。铜铃响了三声。叮,叮,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