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说,人,为何要活着。”
封宸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师父,似乎在这里,并不能找到自己的归宿。
晚风从青云山的断崖边掠过,带着暮春时节独有的草木清气,拂过封宸额前碎发。
他盘腿坐在崖边的青石上,双手随意搭在膝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蒙着层薄雾般的迷惘。十二岁的少年正是开始思索“我为何在此”的年纪,可他眼底那抹沉郁却比同龄人要浓重得多,仿佛装着一整个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宇宙。
女师父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动作极缓极柔,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那孩子的头骨还带着少年的薄薄软发,像抚摸一只初生的小兽。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日光从她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封宸的发旋上,碎成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的答案的,到了时候,你自己会明白的。”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深涧里淌过的泉水,不急不缓,却带着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说完这话,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徒弟——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甘,嘴唇微微抿起,下唇比上唇厚一些,抿紧的时候会显出一个浅浅的窝。
晚风又起,吹动了师父鬓边一缕碎发。
那缕发丝扫过她清瘦的脸颊,她却没去理,只是安静地看着封宸,目光里有种极淡极淡的心疼,像湖面被风吹皱时漾开的那一层微澜,很快便平复下去。
封宸一脸疑惑。还是抬起头。
他的脖颈微微绷紧,扬起下巴的角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额头上一道极细的青筋微微跳了跳,那是他用心思考时才有的习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望着师父那张看不清年岁的脸,望着她眉宇间那片淡然从容的云雾,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闷的,胀胀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翻涌,急着要破土而出,却找不到出口。
师父不再看他,偏过头去望向崖下翻涌的云海。暮色渐浓,云层染上橘与紫的交织色彩,像一匹被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的织锦缎,恣意铺展到天边。
她的侧脸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秀挺,眉目间有种阅尽千帆后的从容。但若仔细看,会发现她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骨节泛出淡淡的白。
她是在想什么,还是在忍什么,封宸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觉得,师父看云海的眼神,和他看那个雪白山巅时的眼神,好像是同一种东西——都是看向一个别人看不见的远方。
他恍惚间,看见了一处永远下着雪的山巅,那里没有人,没有修真者,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
那景象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他眼前猛地掀开了一幅画卷。
起初只是朦胧的光影,一片灰白的底色,渐渐地,轮廓清晰了起来——那是一座极高极高的山峰,山体通体漆黑,像是用一整块玄铁铸成的,不掺半点杂色。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雪是那种纯净到近乎残忍的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不敢久视。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穹上飘落,不是人间那种轻盈曼妙的雪——那里的雪是沉甸甸的,像是每一片都带着某种重量,落下来的时候不是飘,是坠,几乎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命运感。
它们无声地坠落,一片接一片,一片叠一片,将整座山峰包裹进一场永不终结的葬礼。
封宸的目光被那处山巅牢牢抓住。他能感觉到寒意,不是身体表面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寒意,仿佛他自己的魂魄已经先行一步抵达了那个地方,正赤足站在那片亘古的冰雪上,感受着足以让血液凝固的严寒。
那里没有草木,没有飞鸟,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甚至连风都没有声音——不,风是有的,但那风太冷了,冷到把声音都冻住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几乎低于人类听觉极限的嗡鸣,像大地的叹息,又像是巨兽在极深极深处的地底翻了个身。
“师父,您看见了吗?那是什么啊?”
他的手臂抬得很直,食指笔直地指向西北方向的天空,指尖微微颤抖着——那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指尖正在变凉,像是有风从那个遥远的地方吹过来,越过千山万水,精准地裹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眼睫上似乎也沾了霜,眨了眨,抖落几点看不见的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