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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入凡——人间霜雪(上篇)

凌雪是在一个落雪的冬夜生下这个孩子的。

凡间的雪和她记忆中的雪不一样。

幻域雪族的雪是静的,落下来悄无声息,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不厌其烦地撕着一匹永无止境的白绢。

而凡间的雪是有声音的,落在瓦片上簌簌的,落在竹叶上沙沙的,落在窗纸上噗噗的,每一种声音都不同,合在一起便成了一首绵长的、不知疲倦的摇篮曲。

她静静的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雪声,阵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水,像山风,像一种记忆深处,当年她第一次从仙界坠入凡间时,罡风割过脸颊的那种痛。

但那时候的痛是向外的,是把自己的身体撕开一个口子,让凡尘灌进来;现在的痛是向内的,是把另一个生命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去,让那个生命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云涧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多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但此刻那些茧不再是杀伐的印记,而是一种粗糙的、笨拙的温柔。他把她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力道轻得像托着一片将碎未碎的冰。

“疼就捏我。”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凌雪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她在疼痛的间隙里忽然想笑。

云涧的脸色比她这个正在生孩子的人还要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咬的是自己的下唇,不是她的。

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这个人,当年在仙界以一柄长剑独战三天魔将,面不改色。此刻却因为她在生孩子,紧张得快要晕过去。

“你……”

“你在发抖。”

“没有。”

云涧否认得很快,快得不合理。

但他的指尖在发抖。那不是冷,也不是病,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他把发抖的手藏在她掌心里,以为她感觉不到。她当然感觉得到。他的每一次颤抖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上,扎得不深,却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云涧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仙界凌雪殿的主人,他不过是人间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剑修,闯入仙界只为寻一味能救师父性命的仙药。

他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大雪几乎将他埋成了一座小小的坟茔。

她推开殿门,看见他在雪中抬起头来,眉睫上结满了霜,嘴唇冻成了青紫色,但那双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雪水浇不灭的火。

她给了他药。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凌雪以为他在用目光丈量她的灵魂,看她值不值得他把这条命交出来。

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丈量,那是在认领。

他认领了她。

从那以后,她的生命里就再也抹不掉这个人的痕迹。像墨滴进了清水,你以为能捞出来,其实早就化开了,溶在了每一滴水里。

“凌雪。”云涧忽然叫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是哑的。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他忍了太久。他从第一波阵痛开始就在忍,忍着自己的恐惧,忍着自己的无措,忍着自己想说“我们不生了”的冲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结左侧有一条极细的青筋在突突地跳,那是他在用力吞咽某种情绪的痕迹。

“嗯?”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

“我在。”

就两个字。没有“别怕”,没有“会好的”,没有“我陪着你”。他只是说“我在”。

这两个字比任何安慰都重,重到凌雪觉得自己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没有哭。她是凌雪,她不会因为生孩子就哭。但她的鼻尖微微泛红了,红得极淡极快,如果不是云涧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的上眼睑微微下垂,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把那一点热意压了回去。

产婆在床尾忙碌着,一会儿让她深呼吸,一会儿让她用力。凌雪觉得自己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天上那个不染纤尘的仙人,一半是地上这个血肉模糊的女人。两种身份在她身上打架,打得她筋疲力尽。

云涧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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