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的林策，和半年前不太一样了。

最明显的是肩膀。以前扁担压上去，骨头硌得生疼，现在压上去稳稳当当，肩窝那块肉硬得像垫了层皮。其次是手，十根指节粗了一圈，指甲缝里的泥从来没真正洗净过，但握东西的力道大了不止一点。劈柴的斧子抡起来，半年前还得双手握柄，如今单手就能抡，顺着木纹下去，咔嚓一声，断面整整齐齐。

有一回孟师兄从伙房出来，看见林策蹲在门口劈柴，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你长高了。”

林策抬头。

孟师兄伸手在自已耳朵边比了比。“以前你到这儿，现在到这儿了。”

林策站起来走到井边，对着水面照了照。井水晃荡，看不清脸，但低头一看手腕就发现了，袍子袖口确实短了一截。半年前这件灰布道袍还是合身的，如今缩到了腕骨上面，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浅褐色的皮肤。

他二十八了，还能长个。不是灵气入l的那种长法，他连炼气一层都没摸到门槛。是挑水挑的，劈柴劈的，拔草拔的。当然，这地方的水土也养人。花树谷的风，竹林里的雾气，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时带的那股清冽，这些东西，后埔村没有。

通门也变了。不是人变了，是看他的眼神变了。

半年前测灵根那天，方和测出中品，嘴角压都压不住。孙平测出下品，脸上也挂着喜色。林策那块石头闪了两下就灭了，门口两个灰袍师兄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那种表情他看懂了，比看笑话轻一点，比看热闹重一点。

半年后，没人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不是忽视，是接受。接受他就是一个炼不出灵气的人。

表达接受的方式，各人有各人的路数。

陆远的方式是带他飞。

那天林策蹲在伙房门口喝粥，陆远端着一碗粥蹲过来，喝了两口，忽然说：“林策，我带你飞一圈。”

林策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那叫飘吗？”

“那也是在空中！”陆远尴尬的耸耸肩

“我只看见你咚一声砸地上，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那是落地。”陆远纠正他，“飞的过程没问题。”

林策把碗里的粥喝完。“谢了。我还想多活两年。”

陆远打了个哈欠，没再提。但林策注意到，他每次从空中飘过，离地丈余，摇摇晃晃，都会特意从林策劈柴的地方经过。经过的时侯也不说话，就飘过去。有一回飘到一半忽然往下坠了一截，他手忙脚乱地稳住，低头看了一眼林策。林策正抡着斧子，假装没看见。陆远飘走了，过了一会儿又飘回来，这回稳多了。

孙平的方式是教。

那天散了课，孙平在林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开。纸上画着经脉运行图，小人身上线条交错，穴位旁边标着蝇头小字。他讲了几条经脉，问林策记住多少。林策说了几个穴位的名字。孙平沉默了一会儿，把纸叠好放进怀里，说了句“有进步”，语气像在给自已打气。第二天他又来了，换了一张更复杂的图。

方和的路数是另一种。

林策那天蹲在广场上拔草，方和从藏书阁方向走过来，袖口上还沾着书架上的灰。他蹲到林策旁边，没说话，跟着拔了几株。拔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往林策膝盖上一放。

林策低头一看，是一本手抄的《苍梧诀》注解，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朱砂标了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