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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途中

离开奉安城的第三天,官道就断了。

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破,最后变成一条勉强能容骡车通过的土路。前两天下过雨,泥巴没过了脚脖子,骡车碾过去,轮子陷进泥里,伙计们就得跳下来推。罗胡子的嗓门从队伍前面响到后面,又从后面响到前面,骂天骂地骂泥巴骂骡子,什么都骂。

林策已经下了马。马背上颠得厉害,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腰就快断了,索性下来走路。铁头走在他前面,肩上扛着登山包,脚步稳稳的,泥巴没过了脚脖子也照走不误。

“林老板!”罗胡子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黄骠马的四条腿上全是泥,络腮胡上沾着一片枯叶,“前面有个镇子,叫定阳镇。过了定阳,路就好走了。”

天黑前,商队到了定阳镇。

这是林策离开奉安城后见到的第一个城镇。和奉安府完全不同,城墙是土夯的,高不过两丈,墙面上裂了好几道口子,长了草也没人拔。城门就是两块旧木板,虚掩着,两个兵丁蹲在墙根底下掷骰子,商队从他们面前过去,连头都没抬。

镇子里只有一条街,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半盏茶工夫。街面是土路,两边是低矮的木房子,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店铺稀稀拉拉,一家粮铺、一家药铺、一家铁匠铺,还有一家门口挂着褪色幌子的小酒馆。街上行人不多,穿着都比奉安城的百姓破旧,脸色也黄瘦些。

罗胡子熟门熟路找了家客栈包下后院。客栈的院墙是土坯的,塌了半截,用几根木桩子撑着。老板是个驼背老头,看到罗胡子咧嘴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伙计们生火煮粥,铁锅架在石头上,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策端着碗坐在客栈门口的条凳上。罗胡子拎着酒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老板,明天出了定阳,再走两天就到苍梧山脚下了。”

“罗大哥去过苍梧山?”

罗胡子灌了口酒,摇头。“没上去过。那片林子早年走过一回,走不通,从早上走到天黑,抬头一看还是那几棵树。后来一个老猎户把我们带出来的,说山上有东西,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林策没说话。

“林老板,老哥跟你说句实在话。”罗胡子把酒壶递过来,“这年头真有仙人也轮不到咱们这些泥腿子。老老实实做买卖,攒够钱回家抱孩子,比什么都强。”

林策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皱眉。罗胡子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起身巡查货物去了。

林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从奉安城出来一直是凉的,这会儿好像温了一点。他没多想,把粥喝完,回了房。

铁头已经睡了,鼾声像闷雷。林策躺下,听着窗外的打更声,闭眼睡去。

第二天中午,商队出了定阳镇。

路好走了不少。砂石路夯实,骡车不再打滑,两边的林子也稀疏了,阳光晒得路面发烫。林策重新骑上马,铁头走在旁边,一步不落。商队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有人哼起了小曲。

前面队伍忽然停了。

最前面的骡车车夫猛拽缰绳,骡子被勒得前蹄腾空嘶鸣一声,后面车辆跟着急停。罗胡子脸色一变,扯过缰绳从队伍旁边窜出去,林策夹了下马肚子跟上去。

砂石路拐弯处站着二十来号人。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短打,有的光膀子,还有两个穿着不知从哪儿扒来的旧皮甲。手里家伙也不齐——刀、斧头、锄头、削尖的竹竿,有个瘦高个拎着根带铁钉的木棒。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络腮胡比罗胡子还密,光着脑袋,头顶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拉到后脑勺,像条蜈蚣趴在上面。肩上扛一把鬼头刀,刀背豁了好几个口子。

“罗胡子。”赵黑子的嗓门比罗胡子还大,“这条道老子等了三天了。”

罗胡子勒住马。“赵黑子,上次在青州城外你也是这话,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是谁?”

赵黑子脸上那刀疤抽了抽。“上次是上次。”他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拄,刀尖插进砂石路面,直愣愣立着,“这次老子带了二十三个弟兄。货全部留下,人滚蛋。不然连人带货一起埋。”

他身后那些人往前逼了一步。拿斧头的光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罗胡子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带刀的伙计已经走到队伍前面,手按刀柄。其余伙计从骡车底下抽出棍棒扁担,有人攥着石块。没人说话,没人跑。

罗胡子翻身下马,走到赵黑子面前三步站定。他比赵黑子矮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赵黑子的下巴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

“赵黑子,我罗胡子跑这条线十几年了。”他的声音不高,但砂石路上每个人都能听见,“你打听打听,我罗胡子的货,什么时候被人劫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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