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穿过景泰冷宫残破的棂星门，发出如厉鬼呜咽般的呼啸。

这座昔日用以幽禁获罪嫔妃的偏僻宫阙，荒草没膝、瓦砾遍地。殿门外，十名手持重型斩马刀的定北铁甲军士如石雕般肃立，杀气森森。

殿内则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霉腐气味，混杂着枯草与污泥的腥气，令人几欲作呕。

只见那位曾经高高在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老皇帝，此刻竟只穿着一件脏污破损的明黄中衣，赤着双脚，披头散发地蹲在墙角。他抓起地上的干草，毫无章法地朝墙壁猛砸，嘴里不断吐出含糊不清的疯疯语，一张脸因刻意扭曲而显得口眼歪斜，活像是受了什么惊天刺激，早已神智全失。

「朕是天子！朕受命于天！有神仙护体……哈哈哈哈！死人，全是死人！先帝来索命了……朕疯了！朕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说什么，朕一句也听不懂！」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来回震荡，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听起来确实有几分疯癫之相。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瞧见这副模样，恐怕还真会相信，眼前这位曾经的九五之尊，已经被冷宫里的阴森气氛逼得彻底失了心智。

可惜，今晚前来的人，偏偏没一个是容易糊弄的。

殿门缓缓推开，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月光走入。

楚天墨身着一袭墨黑暗纹长袍，步履沉稳，眉宇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整个人如同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周身气息沉凝，令人不敢轻易靠近。陆鱼则穿着月白色的俐落骑装，肩头挂着那只标志性的小行囊，神情从容，目光清亮，与这座阴森破败的冷宫格格不入。

两人身后，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与御史中丞三位老臣依次跟入。这三人执掌大宣三法司，平日里各自威严深重，此刻却都神色凝重，手中捧着文房四宝与数份空白供状，显然早已为今晚的审讯做足了准备。

大理寺卿快步上前，朝楚天墨与陆鱼躬身行礼，随即压低声音，面露难色地禀报：「王爷，娘娘。这昏君自从被关进冷宫，便一直装疯卖傻、胡乱语。臣等虽已反复查验，却始终无法逼他亲口认罪。若没有他的亲笔供状，以及那份退位认罪书上的画押，宗人府与天下士子那边，终究缺了一道名正顺的铁证。到时即便罪证确凿，也难免有人借题发挥，说王爷行事不合礼法……」

他没有把话说尽，但在场之人都明白其中的顾虑。

如今大局虽已逐渐明朗，朝中仍有不少人暗中观望。只要这位老皇帝还能顶着天子的名头，便总有人想借他的名义搅动风云。若能取得亲笔罪己书与完整供词，不仅能堵住宗室与士林的悠悠之口，更能顺势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余孽，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楚天墨冷冷瞥了一眼仍在地上抓草砸墙的老皇帝，眼底寒意深沉。

「皇叔这套装疯避罪的把戏，二十年前对付先皇时便用过一次。如今技穷，竟还想故技重施。」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怒意，却比任何疾厉色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陆鱼双手抱胸，目光在老皇帝身上来回扫过，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顶级特工面前装精神失常？瞳孔聚焦正常，肢体还知道避开地上的锋利碎瓷，呼吸脉搏也没乱到哪里去。明明怕得要死，偏偏还要演出一副六亲不认的疯样……这演技实在浮夸，零分退回，连补考的机会都不给。」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把老皇帝那些刻意掩饰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老皇帝仍在墙角胡乱挥舞着干草，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听见陆鱼的评价。然而，他抓取干草的手指却有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停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发疯。

这点细微变化，自然没能逃过陆鱼的眼睛。

她没有急着拆穿，只是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擡手拍了拍腰间的小行囊，随即以独门神识传音道：

「参爷，出来干活了。」

行囊里安静了片刻。

陆鱼便接着传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之前楚天墨误服参汁，等药性代谢干净后，体内残留的灵觉契机竟然直接让他听心，差点把老娘底裤都看穿。这老杂毛在宫宴上也吃过诚实豆沙包，你先仔细感应一下，他体内那股参汁灵气到底排干净了没有。可别待会儿药效一叠加，引爆灵觉，直接让他发癫暴毙。人要是没了，咱们上哪儿弄供词去？」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显然在陆鱼心里，审讯能否顺利完成是一回事，最重要的还是不能让到手的罪证被一具尸体搅黄。

行囊微微鼓动，两根胖乎乎的小细须悄悄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