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飞机直奔唐宴。
杨振忠喜欢海派本帮菜,这家味形兼具,食材考究。古董家具、软装挂画,亦或者一盘一碗都透着浓浓的老上海风情。
杨振忠姗姗来迟,略带歉意的笑容有些浮于表面,韩景天毕竟是后辈,此时有求于人,面对此人的顾左右而他也只能赔着笑,看破不说破。
恭恭敬敬陪上几杯,杨振忠不时转移话题跟韩景天探讨菜品,说这家很难定到,今天着实有口福了。
而后又点着头,神情满意地赞不绝口,说红烧鮰鱼做得不错,这可是一道非遗,又说桂花拉糕要趁热吃,这可是克林顿品尝过的一道中式点心,干蒸百合上得有点慢,助理叫服务员催了一下,杨振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年轻人,着什么急呀,要尊重厨师嘛,每一道菜都是大厨的作品,为了舌尖上的享受,等待多久都是值得的。”
韩景天怎么会听不懂这话外音,站起身又跟杨振忠敬了一杯。
恒瑞有三大股东,40%在韩征明手里,20%在韩景天外公手里,而面前这位跟着父亲打江山的杨振忠手里握着15%的股份,站队态度至今暧昧不明。
韩景天不是不懂利益让渡的,无论是承诺分红比例还是核心管理岗的保留都是极具诚意的。十年时间,韩景天的过往业绩都有实打实的数据支撑,就算对方担心之后的改革风险,韩景天已经把出了问题自己先兜底,绝对不会让对方的利益受损这样的具体方案提了出来,他实在想不通,利益承诺足够诱人,支持自己明明是合作共赢的选择,为什么几次三番,这个老狐狸就是一个劲儿跟自己打太极。
饭毕,杨振忠拍着韩景天的肩膀终于委婉表态:“景天啊,不是叔不帮你,当年跟着你爸白手起家,公司最难的时候,那几个合伙人纷纷退出,我就是看好你爸才留了下来,这点股份也象征着我们当年的奋斗不易。叔老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或许能让公司再上一个新台阶,风险也是有的,这都不好说,叔已经过了敢闯敢干的年龄,只求稳稳当当养个老就知足了,家里就一个姑娘,哪里有这么大的野心。想让我支持你也简单,只要你爸肯把公司给你,往东往西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哎,我一个外人,夹在你们的家务事中间算什么事儿,别难为叔了。”
餐厅门口送别了老狐狸,韩景天将将矮身跨入车后排,外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样?”
韩景天捏着眉心,眼睛烦躁地紧闭着:“还是老一套,观望态度。”
“也许,韩景旭那边开出的条件也不差,跟你比起来,董事会更喜欢一个好操控的傀儡,你的过往业绩和行事风格显然不是他们能控制的,公司发展了这么多年,人事上的亲属任职,供应商里的猫腻,大家的油水攥取了这么多年,你一上来就要面临各自的蛋糕不保,担心也是情理之中。再有一种可能,他杨振忠不过是想让你们内斗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
韩景天松了松领带,手指微捻解开两粒衬衫扣子,眼睛微眯着,有些疲惫地说:“放弃杨叔这边,争取其他小股东更麻烦吧。”
那头唉叹了一声,语气遗憾地说:“你爸一早就把你的路堵上了,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恨不得全董事会一人发个传单,要不然,跟杨振忠的女儿联姻,一条船上的姻亲,他能不支持你嘛。”
“外公,别做这种没用的假设了,只会浪费时间。”
那头笑笑又道:“不过,杨振忠有一点说得也不错,你爸现在刚刚六十,身体硬朗,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不肯让渡也能理解,人对权利的欲望也是一种执念,受惯了万人敬仰,怎么能接受突然一天让人觉得自己没用了?你才30,急什么,等他有天像我一样躺在病床上就知道自己也不能永远只手遮天。”
韩景天最后说了周末去医院看外公,两人又针对近日的康复训练聊了几句,自从中风以后,外公的身体基本已经瘫痪,康复训练一年多也效果甚微,外公嘴上说着不着急,指点江山的电话只多不少。
如果说,韩征明对于权利的欲望体现在价值证明,那么,外公这边身不由己的无力感也需要一种微妙的掌控证明自己存在的必要。
至少,韩景天是这样认为的,而他这边,自认为各方面都足够优秀的自己,不论是输给呆头呆脑的大哥还是不学无术的弟弟都是无法接受的。
往好处想,这件事也并没有十分复杂,大哥主动退出了这场厮杀,老老实实躲去美国研究技术,韩景天觉得这是他那勉强能够工作生活的自闭脑袋做出的最有情商的一次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