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草帽国·沉默的代价
墨西哥-美国边境,华雷斯城。
飞机降落在亚伯拉罕·冈萨雷斯国际机场时,正是下午两点。十一月的华雷斯城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像是被工业污染和沙漠尘暴共同染过的滤镜。从舷窗望出去,跑道旁的荒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耐旱的灌木,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艾静香走下飞机,热浪和干燥的空气立刻包裹了她。她穿着朴素的卡其色长裤和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一件轻薄的防弹背心——这是她的新常态。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剪成利落的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平光眼镜。护照上的名字是“王静”,职业是“东亚妇女权益观察员”,隶属一个真实存在但规模极小的国际非政府组织“全球女性之声”。
过去三个月,她以这个身份走访了东南亚和非洲的多个冲突地区,撰写了几份不温不火的调查报告,建立了可信的掩护履历。现在,她来到华雷斯城——这个被联合国多次点名、被称为“全球对女性最危险城市”的地方。
机场入境处,边检官员漫不经心地翻看她的护照,盖戳,挥手放行,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在这里,一个亚裔女性人权工作者并不罕见,也不特别引人注意。华雷斯城每年吸引着大量国际观察员、记者、研究人员,他们来了又走,写下报告,发表文章,然后一切照旧。
取行李时,艾静香注意到机场里有几组明显不是普通旅客的人。穿着深色西装、佩戴耳机的男人在到达厅来回巡视;两个穿着战术背心、手持m4步枪的士兵靠在墙边,眼神警惕地扫视人群;还有一个穿着皱巴巴夹克、拿着相机假装拍照的男人,但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取景上。
卡特尔的眼线,或者政府的情报人员,又或者两者都是。在华雷斯城,界限常常模糊不清。
她推着行李车走出机场,立刻被一群出租车司机围住。
“小姐!出租车!便宜!”
“去市中心吗?我的车有空调!”
“去美国边境?我可以带你过去!”
艾静香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司机,六十多岁,脸上有深深的风霜刻痕,但眼神相对温和。他的出租车是一辆老旧的雪佛兰,车身满是划痕和凹坑。
“去这里。”她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华雷斯城历史中心区,科雷希多拉街47号。
司机看了一眼地址,表情变得微妙:“你确定?那个区域……不太平静。”
“我是人权组织的工作人员,要去那里的妇女庇护所。”艾静香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回答,带着刻意练习过的墨西哥口音,“你知道‘紫罗兰之家’吗?”
司机的表情松弛了些:“知道。艾琳娜女士的地方。她是个好人,但……”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只是打开后备箱帮她放行李。
车子驶出机场区域,进入华雷斯城的街道。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伤疤,横亘在沙漠与边境之间。有些街区看起来相对正常:超市、快餐店、小型商铺,甚至还有几家装修不错的咖啡馆。但转个弯,景象就截然不同:废弃的建筑,墙上布满涂鸦和弹孔;街上游荡着眼神空洞的年轻人;偶尔能看到用简易木板封住的店面,上面用红漆写着“出售”或“出租”——通常是暴力事件的受害者家属被迫离开后留下的。
“你第一次来华雷斯城?”司机从后视镜看着她。
“第一次。”
“那你要小心。”司机说,声音压得很低,“尤其是晚上。不要单独出门,不要走小巷,不要和陌生人交谈。还有……穿朴素点。太显眼不是好事。”
艾静香看向窗外。街上确实很少有女性独自行走,即使有,也是脚步匆匆,低头快步,尽量避免与他人的眼神接触。而那些成群结队的年轻男性,很多都穿着宽大的衣服,手臂上有纹身,眼神里有一种混合了无聊和暴力的危险气息。
“是因为卡特尔的缘故吗?”她问。
司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在这里,有些事情最好不要问,最好不要知道。知道得越多,危险越大。”
车子在一个相对整洁的街区停下。科雷希多拉街47号是一栋两层的殖民风格建筑,外墙漆成淡紫色,门口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牌子:“紫罗兰之家——妇女援助中心”。窗户装着铁栅栏,但漆成白色,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像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