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这是今天艾静香身体复查的日子，她躺在病床上第一个感知到的东西。然后是身下床单的粗糙质感，左肩传来规律性的刺痛，右腿残存的的僵硬感，以及全身无处不在的残留酸痛。

她缓缓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医院标准的米白色，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心电监护仪在她左侧滴滴作响，屏幕上的绿色波浪线规律地跳动着。窗户拉着百叶帘，缝隙里透进些许自然光，应该是白天。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控制。然后是手腕、手肘……虽然每个动作都伴随着肌肉的抗议，但至少神经系统没有受损。

“你醒了。”一个平静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艾静香转过头，看到医疗官莎拉·陈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这位四十岁出头的华裔女性是“雅典娜”医疗部的负责人，以冷静和专业著称。她今天穿着白大褂，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监护仪数据。

“莎拉……”艾静香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别说话，先喝水。”莎拉放下平板，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好吸管递到她嘴边。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艾静香小口啜饮着，同时用眼睛扫视周围环境。房间的布置很熟悉——这是“雅典娜”总部地下三层的专属医疗区，最高安全级别的病房。窗户是防弹的，门是气密设计，墙上没有明显的监控摄像头，但她知道至少有三个隐蔽的探头。

“我昏迷了多久？”喝完水后，她问。

“二小时。”莎拉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之前的伤势有严重失血，左肩贯穿伤并发感染，右腿胫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和二级烧伤，中度脱水，体温过低导致的器官功能轻度受损。另外，我们在你血液里检测到至少三种神经抑制剂和肌肉松弛剂的残留——‘方舟’的人给你用了不少好东西。”

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其他人呢？”艾静香问，“‘方舟’沉没时，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

莎拉停下手中的记录，抬起头看她。那眼神很复杂，混合着敬佩、担忧，还有一丝……艾静香说不清的东西。

“‘方舟’上共有一百二十七名确认身份的犯罪集团核心成员，包括首脑‘弥诺斯’。目前打捞到的尸体有四十一具，其余推定失踪，生还可能性极低。”莎拉顿了顿，“至于被囚禁的女性，根据你提前发送的情报，联合舰队在沉没前成功拦截了四艘试图逃离的运输船，解救了三百八十四人。还有更多人质随‘方舟’沉没，搜救工作还在进行，但希望渺茫。”

三百八十四人获救。

这个数字在艾静香脑海中回荡。她闭上眼睛，试图压下胸口的刺痛。如果她能更早一点，如果能找到整个系统的主控室，如果能……

“这不是你的错。”莎拉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你单枪匹马摧毁了整个‘黄金马车联盟’的核心据点，救出了三百多人。没有任何人能做得比你更好。”

“代价呢？”艾静香睁开眼，声音很轻，“‘方舟’上有多少被囚的女性？五百？八百？我只救出了不到一半。”

“战争就是这样，静香。”莎拉叹了口气，“我们不是神，无法拯救每一个人。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多救一个，再多救一个。”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总部……怎么反应？”艾静香换了个话题。

莎拉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她放下平板，走到窗边调整了一下百叶帘的角度，让更多光线透进来，却又不至于直射病床。

“官方层面，你是英雄。”她背对着艾静香说，“摧毁‘黄金马车联盟’，揭露‘泰坦资源’与极端组织的勾结，缴获大量犯罪证据——这是‘雅典娜’成立以来最大的战果之一。联合国安理会特别会议点名表扬，秘书长办公室已经在起草嘉奖令。”

“但是？”

莎拉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直视着她：“但是内部有分歧。你擅自脱离指挥链，单方面切断与总部的联系，在叙国和尼利国的行动完全没有报备，最后进攻‘方舟’更是完全的个人行为。按照规程，这些足够让你上军事法庭。”

艾静香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有理由。”

“我知道你有理由。”莎拉走回床边，声音压低了些，“指挥官也知道。但问题是，你的理由没有证据支撑。你怀疑内部有叛徒，但三次被擒的情报异常，完全可以用敌人情报能力强来解释。你绕过总部自行调查，在程序上就是违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