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温和,目光却平静无波地落在先生脸上,“这是舍下婢女,岸芷。”
“裴……裴氏?!”说书先生瞬间如遭雷击,脸色“唰”地白了,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触到地面,“小老儿有眼无珠!不知是裴公子当面!公子折煞小老儿了!”
锦官裴氏,五大世家之一。
“裴公子来找老夫是有何事吩咐吗?”说书先生忐忑地问道。
这裴氏公子向来都是深居府中,鲜少出门,就连京都陛下的盛宴都难得去几次。
当然皇室不会有所怨,锦官裴氏可是五大世家最有实力的一家,无论能力还是财力都远胜于其他氏族,只是族中爱好隐居,极少与其他世家和州王联系。
他向前缓行一步,月白色的袍角拂过青石地面,无声无息。
“先生博闻强识,不知那蛇王石像三百年后,可还有后续?”
裴青衍微微侧首,一缕墨发滑落肩头,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那精致的桃花眼在暮色中显得深邃莫测,“说来惭愧,裴某这身子骨不争气,今日出来已是难得,日后怕是再难亲临捧场,聆听先生妙语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低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怜惜的虚弱。
说书先生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追问故事,紧绷的脊背微微舒展,捋着胡须笑道:“公子既爱听,老夫便私下与公子说道说道。只是这后续未免伤感,公子体弱,怕煞着公子……”
裴青衍颔首,温和一笑:“先生请讲,只是个故事罢了……”
裴青衍在院落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素白的衣袍沾了点暮色里的凉意,他却坐得安稳,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静等下文。
“那蛇王守着石像一百年左右,日子久了,竟也学了些人间的痴念。”
说书先生站在月光初起的廊下,声音比在堂中低了几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作恶多端的冥蛇王,褪去鳞甲时,倒像个寻常的白发老者,每日对着石像絮叨……”
“说今日忘川的水暖了些,说对岸的曼殊沙华又开了半亩,说他昨夜梦见王后还在人间,正对着他笑。”
裴青衍的睫毛颤了颤,轻声问:“石像始终未应?”
“未应。”说书先生叹了口气,“王后化作石像时,魂魄已随蛇丹散入忘川,只留一副躯壳镇着渡口。蛇王心里何尝不明白?只是不肯信。直到他寿终那日,魂魄离体,飘到忘川口,看见石像眉心那点三生石屑亮起来,才知她从未真正离开。”
他顿了顿,看着裴青衍苍白的面容:“石屑裹着他的魂灵往轮回路上走,他回头望,见石像的嘴角似是微微上扬了。按他生前杀戮,本该坠入无间地狱。可那屑亮化作一道光裹住他的魂灵,洗去了满身血腥。”
“听客问老夫,那藏着做什么?还能做什么……无非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罢了。”
一旁安静听着故事的夏宁明白了。
这玄姓王后,藏着那一粒三生石的光无非化成了一盏引魂灯,引谁的魂?
引的便是那只蛇的魂。
裴青衍沉默片刻,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数着什么。
良久,他才抬眼,眼眸沉静温和:“她终究是渡了他。”
“是。”说书先生道,“王后渡苍生,是为大义;渡他,是为了让他明白,恶能赎,痴能解,这世间最难得的,从不是三生化石的相守,是放过自己,也放过过往。”
裴青衍忽然低低咳嗽起来,夏宁连忙递上温水。
他喝了两口,缓过神来,对说书先生温声道:“多谢先生。这个故事,某记下了。”
他起身时,袖中滑出一枚玉佩,落在石桌上,“些许谢礼,先生勿怪。”
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浸成一面朦胧的铜镜。
"岸芷觉得。。。…这故事有几分真?"裴青衍忽然驻足,伞沿垂下的雨帘在他眉目间投下细碎阴影。
又问到夏宁了。
夏宁看着水洼里破碎的树叶:"传说总是三分真七分假。。。…"
"我倒希望它是真的。"裴青衍轻笑,"剜丹焚姓,化灯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