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是午后过来的。
没带仪仗,只跟着徐公公,像是真的饭后随意散步,不知不觉就踱到了这靠近西六宫偏僻角落的清音阁。
徐公公在院门外就停住了脚步,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个摆设。
萧凛独自一人,背着手,走进了这座在他印象中荒凉破败的宫院。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所见,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荒草,没有颓败。
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地面湿润润的,像是刚洒过水。墙角原先疯长的野草被清理了,砌了几排整整齐齐的矮砖,里面是松软的黑土。
左手边靠墙那一长溜,搭着竹架子,上面攀爬着绿油油的藤蔓,隐约能看见几个还没长大的瓜果。
右边向阳处,用碎石子铺了小径,隔出几块大小不一的苗圃。里面的植物长得精神,有些开着不起眼的小花,有些叶片形状奇特,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的草木清气。
最显眼的是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朴素的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还有一本翻开的书,被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压着。
微风拂过,带来草木泥土的气息,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
这里不像冷宫。
倒像是……哪个隐士精心打理的别院。
安静,整洁,充满生机。
和他记忆中那个阴森沉闷、连空气都凝滞的废宫,判若云泥。
萧凛站了一会儿,才举步,沿着石子小径往里。
他没看到人。
只听见后院隐约传来的、轻柔的说话声,还有模糊的应答。
是在教那些宫人识字?
萧凛脚步顿了顿,没去打扰,而是拐了个弯,走向那片被照料得格外精细的苗圃。
他认出了一些常见的花草,比如薄荷、萱草。
但更多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植物。
有一丛叶片细长如兰,边缘却带着银线,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有一株矮矮的,开着紫蓝色的小花,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凉醒脑的香气。
还有几株种在单独小陶盆里的,形态各异,看起来就格外珍稀。
萧凛的目光,被苗圃角落里一株植物吸引了。
它长在一个白色粗陶盆里,不过一尺来高,茎秆是罕见的暗紫色,上面缀着七片狭长的叶子,每片叶子的叶脉都隐隐流动着银白色的光泽,即使在白日里,也像是在微微发光。
这株草,看起来就不凡。
萧凛不懂花草,更不懂草药,但直觉这株草很特别,或许是沈容隐花了很多心思培育的。
他想起前几日徐公公回报,说她用他赏的医书教人认药。
看来,她自己对这些,是真的很上心。
不是做做样子。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笨拙的、想要靠近和了解的意愿,驱使着他。
他想做点什么。
做点……能让她觉得,他和她有点“共同语”的事。
做点……能让她觉得,他和她有点“共同语”的事。
至少,表示一下,他对她所喜爱之物的“支持”?
目光扫过苗圃边靠墙放着的几样简单农具——一把小巧的花锄,一个木制的水瓢,一个喷壶。
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拿起了那把花锄。
锄头很轻,比他想象的轻。
他学着记忆中见过的、老农松土的样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锄头尖,轻轻刨了刨那株奇特药草旁边的土。
土很松软,似乎不需要松。
他又看到了旁边另一株植物根部附近,似乎长了几根细小的杂草。
这个他可以。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锄头小心地去勾那几根杂草,想把它们除掉。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对力道的控制,也低估了花锄的锋利。
帝王的手,执惯了朱笔玉玺,拿惯了刀剑弓箭,却从未真正握过这样一柄小巧的、用来侍弄泥土的农具。
角度偏了。
力道也重了。
锄头尖没有勾到杂草,而是“嗤”一声轻响,贴着那株暗紫色药草的根部,斜斜地切了过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凛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株他觉得很特别的草,上半截缓缓地、斜斜地滑落下来,“啪嗒”一声,轻轻掉在了松软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