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徐公公屏息垂手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已经把清音阁那边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回禀了。
包括那位“隐娘子”每日如何用膳——确切说,是如何“不用”膳。
每样菜只略动一两筷,尝个味道,便放下。
剩下的,全部分给底下伺候的宫人。
御膳房总管王德顺战战兢兢递上来的、记录着每日送了什么菜、又被如何处置的册子,此刻就摊在龙案上。
墨迹新鲜,记录详实。
萧凛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已经看了很久。
久到徐公公后背都开始渗出冷汗。
终于,萧凛动了。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划过册子上的某一行。
“芙蓉鸡片,未动。”
“清炖鹿筋,未动。”
“蟹粉狮子头,动半口,余赏宫人。”
“荔枝……动一颗,余赏宫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平淡地念出来。
可徐公公的头,垂得更低了。
陛下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越是山雨欲来。
“她倒是大方。”萧凛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可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朕赐的东西,她拿来收买人心。”
“朕的心意,倒成了她施恩的工具。”
他松开手,那本册子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徐公公心头一跳。
“陛下息怒,”他斟酌着开口,“隐娘子她……许是身子弱,脾胃虚,用不得那些油腻……”
“身子弱?”萧凛打断他,抬眼看了过来。
那目光深不见底,像是结了冰的寒潭。
徐公公立刻噤声。
“她身子弱?”萧凛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荒谬的感觉,“能在冷宫那种地方活下来,能面不改色喝下毒酒,能在寿宴上镇定自若救人性命的人,你跟朕说她身子弱,用不得御膳?”
徐公公额角冒汗,不敢接话。
是啊,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她不是身子弱,”萧凛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揉着眉心,“她只是……不想吃。”
“不想吃朕给的东西。”
他声音低了下去,透出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挫败。
是的,挫败。
萧凛登基多年,铲除权臣,平衡朝堂,开疆拓土,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难题没遇到过?
他向来是掌控一切的那一个。
他说的话,是金口玉。
他给的恩典,是雷霆雨露。
无人敢违逆,无人敢轻慢。
可偏偏,在这个女人身上,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这种无处着力的挫败感。
可偏偏,在这个女人身上,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这种无处着力的挫败感。
像是一拳打在了最柔软的棉花上。
不,比那更糟。
像是他倾尽全力递过去的,不管是珍宝,还是佳肴,对方都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随手丢开。
不喜,不怒,不争,不抢。
甚至连拒绝,都拒绝得如此……平静。
仿佛他做的这一切,在她眼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可笑的举动。
她就在那里。
在清音阁里。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他又觉得,她离他无限远。
隔着一重看不见、也打不破的冰墙。
他送皇后的旧物,是想唤起她对过去的回忆。哪怕是一点怨,一点恨,一点不甘也好。
可她转手就赏了人,像处理一堆无用的垃圾。
他命御膳房按皇后旧例送膳食,是想让她过得好些,想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重新渗透进她的生活。
可她只动两筷子,剩下的,全拿去喂饱了那些低贱的宫人。
他给什么,她都不要。
他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
帝王的威严,天子的恩宠,无尽的财富,乃至他这个人本身……
在她那里,似乎都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