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很快打来一盆清水。

水是早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带着井底特有的凉意。盆是破了个小口的陶盆，边缘粗糙。

我用布巾浸湿，仔细地擦脸，擦手，擦去脖颈上薄薄的汗意。水很凉，激得皮肤微微发紧，却也让人头脑越发清醒。

青黛站在我身后，用那把缺了齿的木梳，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地为我梳通长发。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动作很稳，生怕扯疼我一根头发。

铜镜是早就没有的。冷宫里连块完整的镜片都难找。我只能就着水盆里晃荡的、破碎的倒影，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脸色有些苍白，大约是紧张的。但眼神很静，静得没有波澜。

挺好。

要的就是这份“认命”的平静。

梳洗罢，我换上了那套最整洁的衣裳——依旧是粗布旧衣，洗得发白，但干净，没有补丁。这是当初被打入冷宫时，身上穿的那套。穿了这么久，浆洗了这么多次，布料已经有些软塌，但穿着还算舒适。

“娘娘……”青黛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您……您要不要再用点胭脂？脸色太白了……”

“不用。”我打断她，对着水盆里晃荡的影子，拢了拢鬓边碎发，“就这样最好。”

一个将死之人，一个被打入冷宫备受磋磨的废后，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才是正常的。若还面色红润，那才叫惹人生疑。

“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一下。”我理了理袖口，平静地说。

“娘娘！您要去哪儿？陛下他们说不定随时……”青黛一下子慌了，伸手想拉我。

“就在院子里，佛堂前。”我推开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很快回来。你看好门，任何人来，都别开，就说我在梳洗更衣，准备……接旨。”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很轻。

青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忍住，重重点头，退到门边，像一尊紧绷的、绝望的门神。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院子里很安静。

我晒的草药还在架子上，散发着最后的清香。菜地里的菜苗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墙角那株野生的、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开得正好。

一切都和我刚醒来，绑定那个冷宫生存签到系统的那天，截然不同了。

那时，这里只有荒芜、绝望，和漫无边际的死寂。

现在，这里有了生机，有了希望，也有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

我抬步，走向院子西侧那个最破败的角落。

那里，有一间几乎要塌了的佛堂。

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供着的佛像斑驳脱落，半边脸都模糊了，慈眉善目地对着满屋蛛网和灰尘。

这里，是我签到收获颇丰的几个地点之一。

在这里，我签出过初级医术领悟，签出过一小袋如今已所剩无几的、能在关键时刻吊命的参茸丸，还签出过一些零碎的银两和布料。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我走到佛堂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阳光斜斜照进半边佛堂，照亮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佛像那双悲悯的、模糊的眼睛。

我在心里，默默唤出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只有我能看见的光屏在眼前展开。左上角，冷宫生存签到系统几个字静静悬浮。下方是熟悉的签到按钮，旁边显示着今日次数：11。

还剩下最后一次签到机会。

之前不是没想过，把这最后一次机会留到更关键、更危险的时刻再用。比如，被押赴刑场（虽然大概率不会）的路上？或者，喝下毒酒的前一秒？

但后来想想，没必要。

签到地点是固定的。在冷宫之外，这系统还能不能触发，是个未知数。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不如在计划开始前，在熟悉的地点，用掉这最后一次机会。

也许，是老天爷（或者这系统）给我的最后一份“冷宫特产”呢？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那道腐朽的门槛。

脚踩在积了厚厚灰尘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噗”声。

佛堂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有浓重的尘土和霉味。破损的帷幔垂落，在偶尔穿堂而过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像鬼影。

我走到佛像前。

佛像前的供桌早就烂了，只剩几块残骸。地上有一个破了一半的蒲团。

我就在那蒲团前站定。

没有跪拜。

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看着那尊斑驳的佛像。

佛垂着眼，似看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