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触上门环的瞬间,冰冷的金属感和粗糙的锈蚀感清晰地传来,带着属于这扇门、乃至这整个区域的、经年累月的颓败与阴冷。萧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推开这扇门,意味着什么?窥探一个被他亲手判决的“过去”?还是去验证徐公公那句“难熬”,或者林相那句“隐患”?
那缕清脆的笑声,和棋子落盘的轻响,再次隐约飘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刺破了他最后的犹豫。
他不再迟疑,手上微微用力。
“吱呀——”
年久失修、本就虚掩的门轴,发出一声艰涩悠长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门,被推开了。
萧凛站在门口,玄色的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抬眸,目光越过门槛,投向门内的景象。
然后,他怔住了。
预想中的画面——荒草丛生,残垣断壁,积雪覆盖着无人打理的污秽,破窗在风中呜咽,一片死寂与破败——并没有出现。
月光和远处宫灯透过门廊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了门内的庭院。院子不大,确实简陋,青砖铺就的地面多有碎裂,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枯黄的草梗。但整个院落,却透着一股奇异的、与“冷宫”二字格格不入的……规整,甚至,生机?
他的目光首先被院子一角吸引。那里,用碎石和旧木条简单围出了几垄小小的菜畦。虽是寒冬,畦中的土壤却看得出被精心翻整过,黑褐色的泥土裸露着,没有积雪覆盖,显然时常打理。几行耐寒的、墨绿色的菜苗(似乎是菠菜?)整齐地排列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顽强地舒展着叶片,为这灰败的院落点缀了唯一的、醒目的绿意。
檐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劈好的柴火,长短相近,虽然多是些细枝枯木,但码放得一丝不苟,像一堵小小的、抵御寒冷的壁垒。旁边还堆着些晒干的蒿草和落叶,也用草绳捆扎得结实。
他视线移动。正对着大门的那排低矮房屋,窗纸显然是新糊过的,虽然用的纸粗劣发黄,但糊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寒风。其中一扇窗户后面,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橙黄色的光,不是烛火,更像是……油灯?屋里有人。
而就在那扇透出微光的窗下,院子中央,摆放着两个简陋的石凳(其实是几块平整的石头)。石凳中间,用树枝在泥土地上划出了一片横竖交织的网格,在月光下泛着浅白的痕迹。两个女子,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石凳上,低头专注地看着那片网格。
其中一个身形娇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外面套了件鼓鼓囊囊、针脚歪斜的灰布夹袄,正是刚刚发出惊呼的青黛。而另一个……
萧凛的呼吸,在看清那个背影的刹那,几近停滞。
那是一个同样穿着粗布旧衣、外罩一件厚实但样式古怪的灰扑扑夹袄的女子。她坐得笔直,脖颈修长,一头乌发只是简单地在脑后绾了个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没有任何饰物。即使穿着如此臃肿简陋的衣服,即使只是一个沉默的背影,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低头的侧影弧度,以及那捏着一颗深色石子、悬在棋盘上方、凝神思索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