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暖阁。

空气里原本清雅的松木香，此刻被一种沉滞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彻底取代。金砖地面上，上好的雨过天青瓷茶盏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溅开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几片嫩绿的茶叶狼藉地贴在碎瓷片上。

林挽月站在一地狼藉前，胸口微微起伏，那张精心妆饰过的芙蓉面笼着一层寒霜，平日里总是漾着柔媚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刘嬷嬷正跪在地上，准确地说，是半趴半跪。她额头缠着白布，隐隐渗出血迹，脸颊、嘴角都高高肿起，涂了药膏，依旧能看到清晰的擦伤和青紫。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嘴——嘴唇肿胀外翻，门牙缺了半颗，说话漏风，发出含糊嘶哑的、难听的声音。

“……娘娘……您要为老奴做主啊！”

刘嬷嬷涕泪横流，配上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更显凄厉可怖，“那冷宫……邪门！真的邪门！老奴带着人，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什么都没找到！可临出门，不知怎么就……脚下一滑，摔成了这样！定是那沈氏使了妖法！她、她肯定心里有鬼！”

“够了！”

林挽月厉声打断她，声音因为怒极而微微发颤，带着刺骨的冷意，“妖法？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还是话本子看多了？一个废在冷宫、自身难保的弃妇，能有什么妖法？！”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派个心腹嬷嬷去“敲打”一个废后，结果人没敲打成，自己反倒摔了个狗吃屎，还摔掉了门牙，哭哭啼啼跑回来说“邪门”、“妖法”？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更是对她林贵妃威严的赤裸裸挑衅和侮辱！

刘嬷嬷被她的气势所慑，瑟缩了一下，哭声小了些，但依旧不甘心，抽噎着辩解：“可是娘娘……那地方真的古怪！那菜地，那水……还有沈氏主仆，气色看着……真的不对劲。老奴总觉得，她们不像等死的人……”

这话像一根针，更狠地扎进了林挽月心里。不像等死的人……这才是最让她不安，也最让她愤怒的。

“娘娘息怒。”

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心腹大宫女漱玉，这时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她比流萤更沉稳，也更清楚其中利害。“刘嬷嬷此番……确是意外。冷宫年久失修，地砖松动，前几日又化雪潮湿，生了青苔，滑倒是常有的事。刘嬷嬷也是一时不察……”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事闹开，对贵妃没好处。一个嬷嬷奉贵妃之命去冷宫“搜查”，本就名不正不顺（废后无诏不得擅动），自己走路不长眼摔了，还要怪到废后头上？传出去，不仅不能把沈容隐怎么样，反而会让人觉得贵妃气量狭小，连个冷宫废人都容不下，派奴才去欺负人，结果奴才还不中用。

林挽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一时气昏了头。此刻被漱玉一提醒，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深吸了几口气，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端起流萤重新奉上的一盏热茶，指尖却依旧冰凉。

她不信邪。什么地砖松动，什么青苔湿滑，不过是借口。刘嬷嬷虽然蠢，但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不至于走路都不会。而且，刘嬷嬷最后那句话，反复在她耳边回响——“她们不像等死的人。”

气色转好，种活了菜，现在连她派去的人，都莫名其妙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沈容隐……那个被她亲手设计、狼狈打入冷宫的女人，难道真的在那种地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还是说，她背后……其实一直有什么人，在暗中帮她？

这个念头让林挽月心里猛地一紧。不，不可能。沈家早已失势，沈容隐父亲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武将，在她废后之后更是悄无声息，显然是被皇帝厌弃了。后宫之中，还有谁敢，或者说，有能力，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关照一个废后？

除非……是皇帝自己？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林挽月狠狠掐灭。不可能！萧凛当年废后时的决绝冷酷，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对待一枚弃子，甚至可能是……带着某种她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的处理。事后这些年，萧凛从未提起过沈容隐，也从未对冷宫有过任何特别的关照。他眼里只有他的江山，他的权术，还有……如今得宠的她。

可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像毒藤一样，越缠越紧。沈容隐的存在，仿佛成了她完美胜利中一个刺眼的、不断提醒她“并非万无一失”的污点。而这个污点，现在似乎还有了“活过来”、甚至“扩散”的迹象。

她绝不允许。

林挽月慢慢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刘嬷嬷身上，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和算计，只是深处那簇阴火，烧得更旺了。

“刘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