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灯还没全灭,御前调册的口谕已经递到了尚衣局门前。
王德福亲自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御前内侍,苏浅和秋月只站在廊下,没有踏过尚衣局门槛。
尚衣局掌事赵姑姑早早迎出来,四十来岁,灰青宫装收得齐整,发间只插一支素银簪,脸上恭敬,脚下却把门挡得严严实实。
“王公公夜里辛苦,奴婢已经让人备茶。旧册放得年久,得慢慢寻,免得翻坏了。”
王德福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
“杂家不喝茶。奉御前令,调三年前旧物出入册、采买册、旧衣料修补处取料册。赵掌事,先交册。”
赵姑姑欠身,“公公的令,奴婢哪敢怠慢。只是库里潮气重,旧册多年未翻,有些纸页怕已经霉坏,奴婢得让人小心些。”
苏浅站在廊柱边,听完才抬眼。
“赵掌事还没进去看,便知道霉坏了?”
赵姑姑笑得稳,“宫中库房年年查潮,这些旧毛病,奴婢心里有数。”
秋月翻开手里的薄册,声音平平。
“三年前旧物出入册,重点在冬月。詹事府旧库废纸、旧封皮、破损包布两箱,送入尚衣局,也在冬月。”
赵姑姑脸上那点笑停了停,很快又接上。
“秋月姑娘记得清楚。可尚衣局衣料千千万,旧册少几页,实在不稀奇。”
春花今夜没跟来,廊下少了贫嘴的人,王德福反倒觉得耳根安静得有些发紧。
他看向赵姑姑,“少几页?杂家只问你,册子呢?”
赵姑姑侧身吩咐宫女,“取旧册来,连木盒一并抬出,给王公公过目。”
不多时,两名宫女抬出一只旧木盒。
盒角包铜,铜边有绿锈,封条新贴,印却旧。
王德福验过封,又让御前内侍打开。
霉味混着香粉味散出来,秋月先退半步,袖中取出薄帕掩住鼻口。
赵姑姑低声叹了口气,“公公瞧,这味儿便知道久了。奴婢们平日也怕翻,一翻就坏。”
王德福没接她的话,只把册子拨到案上。
苏浅没有上手,隔着一尺看那册脊。
“翻冬月。”
御前内侍依翻页。
纸页发黄,边角起毛,翻到冬月前后,正中少了一叠,断口参差,外沿还留着几处灰黑霉斑。
赵姑姑立刻跪下。
“奴婢有罪。旧册保管不当,可这真是受潮霉烂。尚衣局人手有限,谁也想不到御前今日要查三年前的小册。”
秋月盯着断口,没急着开口。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竹签,递给御前内侍。
“劳烦公公拨一下断边,不碰字,只看纸层。”
王德福看了苏浅一眼。
苏浅点头,“我们不碰册。”
内侍用竹签挑起断口,纸层软塌,边缘卷着,像被水气浸过。
赵姑姑声音更委屈,“秋月姑娘,宫里潮,纸烂成这样,奴婢也没法子。”
秋月放下薄册,语气仍稳。
秋月放下薄册,语气仍稳。
“潮烂会从外往里糟,纸筋散,墨迹洇。这里外沿有霉,内断却齐,纸筋被捂软后撕过,才会留下这种拉痕。”
赵姑姑抬头,“姑娘这话重了。尚衣局一向守规矩,谁敢撕御前要看的册?”
苏浅接过话,“御前要看,是今晚的事。撕册,可以在今晚之前。”
赵姑姑噎住,随即向王德福叩首。
“王公公,奴婢冤枉。若王妃觉得奴婢有罪,便请御前审奴婢,可不能一句纸筋,就定尚衣局毁册。”
王德福脸色难看。
这话说得滑。
她把自己和尚衣局绑在一起,深问便像逼后宫诸司认罪。
苏浅换了个问法。
“少页之前,这册子谁最后一次借阅?”
赵姑姑低头擦了擦眼角,才让人取借阅牌。
木牌上字迹清楚,借册人写着凤仪宫素姑姑,借册名目是旧绢修补册,缘由是查旧礼服制式,时日就在半月前。
王德福的笔停在半空。
秋月看向苏浅。
廊外传来脚步声。
素姑姑来得很快,仍是那身素净衣裳,发髻端正,手里还捧着凤仪宫腰牌。
“王公公,王妃。奴婢听说尚衣局出了事,特来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