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第二天一早发出去的。
头一封回信来得最快,是南边陈老先生的。老人家信写得短,正文拢共三行:规矩没变,考场添几间,老夫认得路。末尾添了一句问的:卷子谁出。沈酌回信说,卷子的事,等先生到了再商量。第二封是北边赵老先生,晚到七八日。他寄来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张抄件。抄件是他当年写在案牍边上的那行朱批,统共八个字。信上说,那行字是二十年前批下的,人老了两旬,理没老;纸角另添了一行新字:字还认得,人也还认这个理。第三封是京郊那位先生的,最干脆,没一句客套:过了年,听信就搬。这位住在京郊,离得近,帖子是李德全顺腿送过去的,回来交差,咧嘴一笑,说:"姑姑的账,老奴信得过。"沈酌应下,把京郊的车马钱记在账上,边上写:待销。第四封最慢,隔了一个多月才到。信皮皱巴巴的,像是揣在怀里走了远路。拆开,里头只有一行字:那篇文章,找回来了。这一封她还多看了两眼——信纸是拿旧卷子翻过来写的,背面一篇文章写了一半,笔迹写到中间就乱了。她把信纸翻过来,看了半晌,又放回去。
沈酌把四封信理齐,压进那只匣子,又扯了张纸,写下:先生四位,都到。写完,她端详了一阵,把纸也压进去。登门的日子,她仍按头先打算的排——过了年,正月里一家一家去接。先写信,是探路;登门去接,才是礼数。零七在她衣领里动了一下,问:"沈姐,那个找文章的先生是谁啊?"她说:"年轻时候落过榜的一位老先生。落过榜的人阅卷,才知道落榜那天是什么滋味。"零七说:"那他当年那篇文章,真找回来了?"沈酌没答,把匣子扣上:"信里说找回来了,就是找回来了。"
书院那头,章程先立了起来。沈清辞把考什么定了:不考八股,只考三样——识字,算账,写条陈。衙门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能写文章的人。这话传到省里,有人撇嘴,说女人办事能办出什么章程;也有人回过味来,说先别管章程不章程,人家把考什么都说明白了,咱们连考什么还没想明白。这两句话不知怎么传回书院,沈清辞听了,没接话,把考题的底稿又改了一遍。四位先生的分工也议定了:陈老先生出题,赵老先生掌规矩,京郊那位管誊录,落榜那位跟着看卷。沈清辞说,出题的人不阅卷,阅卷的人不碰题,两头分开,才没人能做手脚。沈酌听了,琢磨了一下——这分明是账房那套"管账的不沾钱",被她搬去省里用了。沈清辞又把样卷拿来给她看:纸折成三折,头一折写姓名、来路,当中答题,末一折留给誊录,折缝上画了骑缝线。沈酌掂了掂,说:"这好。卷子对得上人,人也对得上卷子,出不了岔子。"沈清辞说:"官面的卷子都这么走,只是没走过女子的名字。"沈酌没接话,把样卷放下。识字房那边,名册又添了几行。头一批七个姑娘结业以后,后头的没断过:有宫里的小宫女,有各府放出去的丫头,还有两个是家里人送来认字的。沈酌照例一页一页对名册,对到翠儿、钱多那两页,多看了两眼。
入秋以后,风向悄悄变了。陛下使人传了口谕:改制的折子,往后先经沈清辞的手。头一回,是在中书省。沈清辞进去的时候,堂上坐着七八位大人,正说着什么,见她进来,话音齐齐停了一停,又接下去,谁也没给她让座。她也不坐,站着听完了,才问:"方才说的,是哪一省的折子?"堂上没人应。半晌,上首那位大人开口:"沈先生要看,拿去便是。"从案头推过一摞折子,摞得半尺厚。
她接了,没当场翻,抱回了自己那间屋子。第三日,那摞折子送回来了,理成了四摞:能办的,不能办的,要钱的,不要钱的。每摞压一张条子,写着一句话。能办的那摞写:这三件,明儿就能回文。不能办的写:这五件,不是省里能定的事,得上御前。要钱的写:要多少,怎么用,数都在这里头。不要钱的写:这位大人把旧例背得很熟,可惜旧例里没有这一条。
省里的人传着看那四张条子,传了两天,挑不出错来。第三日上堂,上首那位大人先开口,问:"女子入省,可有什么先例?"沈清辞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才说:"先例是头一回做出来才算数的。中书省堂上坐着个女人,这本身就是头一回;等做成了,往后就是先例。"那人噎了一下,没再问。
没过几日,省里来了一封急递,是南边一个府报上来的:想照书院的章程办一间识字房,问章程怎么走、银子谁出。折子递到沈清辞案上,她批了一行字:章程照书院的办,银子问账房。有人看了,啧了一声:"问账房?账房说没钱,就不办了?"沈清辞说:"账房说没钱,就是眼下没这个科目;等二月那场考完,试点过了明路,科目自然就立起来了。"话传回账房,沈酌把名册翻到识字房那页,提笔在页角写:外府来问者,暂记,不立项。写完,她搁下笔,想:这才开了个头,往后问的人,只多不少。
打那以后,改制的折子都走她这条道。省里有人叫她沈大人,也有更不着调的,说中书省怕是要出个女相了。这话传进账房,沈酌正对账,头也没抬。零七的声音从领口冒出来:"沈姐,你说她真能当上女丞相吗?"沈酌拨了一下算珠:"当不当得上,账都记着。先把明年的账对上再说。"零七没再出声,缩了回去。
账要过明路。省里递了话:试点归试点,银子是从国库正项里出去的,总得有一本整账——头一年三千,第二年多少,第三年多少,三年合起来是个什么数,都要有个数。这话递到账房,就是让沈酌做一册改制预算案。她关起门算了三日。第四日,把册子送到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