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亭并非孤亭,而是一条蜿蜒长廊,从岸边繁花深处迤逦延伸至湖心。
无论在哪一段驻足,皆是入画的好景致。
湖心亭四面通透,只挂着半卷的竹帘。
一道清瘦的身影立于亭中,宽肩窄腰,身形挺拔。
正对着一方案几,执笔挥毫。
施令娴脚步一顿,本想转身回避。
可目光扫过他笔下的画卷,却不由得愣住了。
宣纸之上,寥寥数笔,已勾勒出一片层峦叠嶂的山水,笔法老道,意境悠远。
山势巍峨,墨色间却偏偏透出一股孤峭凄凉。
作画之人头也未抬,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散漫。
“如何?可还满意?”
施令娴抬头,见是谢珩,下意识脱口而出,“纨绔也会画画?”
谢珩,“……”
他唇角抽动了一下,没好气地回道,“纨绔不仅会画画,还能考科举呢。”
“那你的名声怎么还这般……”她顿了顿,找了个词,“……这般特别?难不成是欺男霸女的事干多了?”
谢珩捏着毛笔的手一抖,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咬牙道,“施令娴你今日来我府上,是专程来羞辱我的吗?”
施令娴立刻站直了身子,正色道,“小王爷可别胡乱说!”
这好歹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若被误会她对王府唯一的小主子不敬,她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觉长廊那头已有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湖心亭。
亭中此刻只他们二人,在旁人眼中,怎么看都像是孤男寡女独处一隅。
她心头一紧,立刻后退一大步,匆匆福了一礼,“打扰小王爷雅兴,臣妇告退。”
话音未落,便已转身快步离去。
谢珩甚至来不及出声,那道身影便已消失在长廊拐角。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笔下那幅被墨点毁掉的画上。
他能坚持习画至今,其实,也是因为她。
那时,打架打不过她,玩飞花令也输给了施致远。他被她质疑,是不是什么都不会的时候,他慌张地脱口而出说会作画。
他回京后,他便让父王给他请了先生,开始认真学画,他不想再见她时,让她觉得,自己当年是在说谎。
如今画已学成。
但她也不记得他了。
谢珩拿起那张废了的画,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湖里。
施令娴走出湖心亭,心跳仍有些快。
她沿着长廊疾步而行,只想尽快离开,却不想,在长廊拐角处,迎面撞上沈碧芜。
她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流苏轻晃,摇曳生姿。
施令娴的眼皮轻抬,在外她还是尊她一声,“大嫂。”
沈碧芜的目光上下扫了她一眼,方才在湖心亭,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施令娴与谢珩熟稔的模样。
那两人并肩而立,一个笑晏晏,一个侧耳倾听。
那般自在,倒像是认识了许多年。
一股说不清的嫉妒与恼恨,瞬间从沈碧芜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