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没有睡着。他躺在旅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裂缝的边上有一个黑点，可能是水渍，也可能是虫子的尸体。他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但没有闭上。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仓库里的血和兄弟们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隔壁房间的床板吱呀声，有人翻身。再远处，街上有一辆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最后消失了。陆渊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浓，呛得他鼻子发痒。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短刀，抽出半截刀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白光，像一根针。

他把刀插回去，又躺下。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月光照不到那边，它藏在阴影里。他闭上眼睛，开始想赵铁柱。铁柱在老家，那堵墙倒了，他的拳头应该也差不多了。铁柱是一个认死理的人，他认定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不问为什么，不想会不会失败。他的王座，应该快了吧。又想到钱少坤。少坤在海边，浪打不退他。他的根扎得越来越深了，不是扎在沙子里，是扎在自己心里。又想到周子衡。子衡在黑河，天机阁的资金网络应该已经挖到核心了。他不练拳，但他的脑子就是他的王座。又想到疤脸。疤脸在轮椅上，他没有放弃，他的王座不是腿，是手。

想着想着，他的意识慢慢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老鼠在地板上爬。但陆渊知道那不是老鼠——老鼠不会在他门口停下来。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得很轻，但在他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是回隔壁房间去了。沈清歌。她刚才站在他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然后走了。

陆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个裂缝还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隔壁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天亮的时候，他听到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陆渊，起床了。”沈清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坐起来，发现衣服还穿在身上，鞋也没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他没有动过。昨夜他根本没有盖被子。他站起来，去开门。沈清歌站在门口，已经梳洗好了，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有昨晚的疲惫。她的衣服换过了——昨天穿的是深灰色风衣，今天换成了黑色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

“早。”她说。

“早。”

“吃早饭。楼下有包子铺。”

他们下了楼。旅馆对面就有一家包子铺，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老板掀开蒸笼盖，白色的蒸汽涌出来，带着肉馅的香味。陆渊买了六个包子——三个肉馅，三个菜馅。沈清歌拿了两杯豆浆，用塑料杯装着，上面盖着盖子，插着吸管。他们坐在包子铺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吃早餐。天刚亮，街上人不多，有几辆自行车骑过去，叮铃铃的铃声。

“今天往哪走？”沈清歌问。

“往北。有一条省道，沿着走。”陆渊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汁水很足，烫嘴。

“你查过地图了？”

“没有。看路牌。往北走就是。”他停了停，“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不是说跟着路牌吗？”

沈清歌喝了一口豆浆。“我说了，你走路走右边，累了摸刀，想事情皱右眉。还有，你习惯在下午三点左右找地方休息。还有，你每隔两个小时会停下来喝口水。还有，你走省道不走高速，住旅馆不住酒店，吃饭去小馆子不去大饭店。你的这些习惯，我早就摸透了。”

陆渊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开始摸我的习惯的？”

“从你第一次进我办公室的那天起。”沈清歌没有抬头，专心地吃着包子。“你说‘沈老师，我帮你保密’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小子不是一般的学生。他迟早会走上那条路。那条路很危险，可能会死。所以我要看着他，不能让他死。”

陆渊沉默了。他低下头，把剩下的包子吃完。豆浆也喝完了，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站起来，背上背包。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省道往北走。太阳从他们身后升起来，把影子投在前方。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很长很长，叠在一起。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麦子刚出苗，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远处有一个村庄，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笔直地升上去，散在天上。风不大，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省道的路面上有裂纹，裂缝里长着草，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走了两个小时，陆渊停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沈清歌。她接过水壶，也喝了一口。水壶的瓶口很小，她喝水的时候嘴唇碰到了瓶口边缘。陆渊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她把水壶还给陆渊。

“陆渊。”沈清歌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