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印道在坡北,不在旧桥上。
四人走到溪边,才看见对岸几处原先露水的石面已被白光连起,护路的人沿线放下矮桩,不许背货客抢着并排过。一名满脸汗的汉子站到石前,将掌伸到祭者面前,受过一线白印,再将刚才抬不稳的麻袋扛上肩,脚下竟不再一晃一晃。
他自己先笑了,抱拳朝天上连作两个礼。
陆野望着那袋粮,没有说神力都是假的。那人的腰真直了,走过石面的那一步也真稳,他从山里逃出来时,若有人肯这样托一下脚,自己未必舍得不接。
汉子过到半道,一块饼从衣角滚下来。他先将粮放稳,才弯腰去捡,护路的人已经替他从水边捞起,没趁机掏他的包。旁边一位穿布鞋的老妇看了很久,自己解开米袋,添一把到盘边,说夜里能放心走,这份米便不算丢了。
陆野原本只盯着那些白痕,听见这句话,才看向她磨薄的鞋底。她要的安稳就在眼前,不必为了旁人选了另一条路,也先说自己这条不值。
迟珂走上前,先问能借到哪里。
祭者袖口也沾着溪泥,没有故意让人多跪一会儿。他指向北侧山口,说这回随护路队,到北口归盘便退,域内可助稳脚与收劲,出了印道若自行乱跑,借力先散,别把自己本来练到哪里也忘了。
“会变入微么?”旁边有人急问。
祭者摇头:“神替你稳一稳,不是替你把筋骨练完。回到自己身上,还得一寸寸学。”
迟珂听得很仔细,又问中途是否能退、若不愿再借,下一回是否一定要续。祭者让她自己想清,只说此程交还便完,不拿一回过路,算她今后一生都来担供。
初归山境,供礼不定额。有人放了一捧米,有人留两枚钱,也有人只立在旁边作礼,迟珂没有因旁人多放,便跟着将整袋山货推过去。
陆野在她身后问:“到了那边,力散时会不会站不住?”
“北口有退印的平地,不叫人站在崖边退。”祭者答。
“若是突然出了道……”
迟珂回头:“他说了,我听见。”
陆野话停了一下。自己明明只想问她有没有退路,听到这句,胸口却像被轻轻抵住,他没立即分清,里头还有多少是盼她说不去。
他们退到溪旁一块平石边,留出位置给后头的人。
秦序早已看明白价与程。他想随这一队走,旧水路图上的几段大河还隔着许多山,能早出这一段,便多一段自己能去看的地方。他不打算因为陆野不喜欢借印,就将自己的图也卷回原处。
石满问他,这份稳劲能不能带出山慢慢琢磨。秦序说只在域里有,出去能记住多少,还得靠自己;他想记,也想真走过这条快些的路。
陆野看向迟珂。
“再留几日呢?你那一页还没练完,我也……”
他差一点说自己已经七层,快追到她,便又觉得这话不对。迟珂却已经听出那半句,没笑他,只将弓横到膝上,慢慢抚平一处磨起的弦皮。
“我不是在这里等你练到八层。”她说。
陆野脸上发热,目光移到水里。
迟珂停了片刻,声音低一些:“我想看收得住劲时,身子到底是什么样。那一口散了,我再照自己记得的练。你的火让我留过热,我没有忘,可我也想试这一回。”
“那印,我的火未必能退。”陆野仍说。
“我自己去领,也自己走到北口还。不是拿了,再让你替我找办法。”
她答得很平,没有拿他怕神的心思来笑。陆野听着,想起自己常说火不给别人,却没想过,别人也有不该由自己先替她收回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