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吸乱了一息，却仍看见石满在石窝边用力、秦序已经爬起来接住另一条绳，迟珂在找能补箭的空隙。这里每个人都还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他不必只跟着脑子里突然闪出的那张脸走。

赤角牛后腿终于软下，身子斜着压到浅洼边。两人不再往反方向硬扯，趁它头低，各将绳扣到自己那一侧的石根下，才一齐退远。

迟珂补了一箭，仍没急着凑近。

牛喘着，角尖撞石，声音比起初低了许多。秦序用刀背敲地试它会不会再起，等那一下甩头过去，才与陆野一起靠近，从侧边将最后的挣动止住。

陆野下刀前看清了位置。这一回他知道自己要取什么，也知道同伴站在哪里，没有等到谁先扑到另一个人胸前。

等绳真松下来，四个人谁也没立刻说话。

秦序坐在泥地里，裤膝破了，手里仍抓着一截绳。他低头看那头终于倒稳的牛，忽然笑起来，又因为膝疼，笑得抽了一口气。

“我先说的退路，倒是你们先把我退回去了。”

石满踢了踢他鞋边的泥，说还知道就好，往后别拿自己的胳膊替绳结试牢不牢。说完，他自己去解绳，指头也抖，松了两次才解开。

陆野把刀在干草上擦过，收好，胸口那阵紧仍在，却没有把手中的刀丢到水里。他先接过水囊喝一口，再递给秦序，让他缓过劲来一起收皮。

这头牛够四个人忙很久。

迟珂先取自己要的角，秦序与陆野合着剥皮，石满切肉，挑路上能带走的部分。皮边有一道被箭与绳磨开的口子，秦序摸了摸，没为了多要完整的一半，便把坏的全推给陆野。

“我先牵，你护过我一次。这里平分。”

陆野点头，没客气推成自己什么都不要。他想给自己换一只像样的刀鞘，想添一包往后练骨的材料，这些东西就在眼前，不必总从别人的报酬里分出一小角。

皮摊到亮处，厚实的纹理里透着一点暗铜色。迟珂让他留下一条没有割破的边，硝好后能裹护腕，别见着价高便连自己用的也全卖掉。陆野用指头按了按，想起当初连一只合脚鞋都要裴望替自己买，嘴角慢慢抬起来。

秦序则从包里摸出一小块画纸，比了比皮卷，说回去要重画那条船，不能总让人一眼看成翻过来的盆。

石满说盆也能下水，秦序抬手想拍他，又看见自己满手泥血，只好将那一巴掌收回裤边。

日近午时，远山传来第一声角。

声音很低，不像牛鸣，也不像谷风，过了很久才从两面石壁间缓缓回去。迟珂先抬头，手里的刀停住，视线越过秦序肩膀，落到北边亮起来的一线云上。

秦序也看见了。他手边还有半片腹皮没收，嘴唇动了动，像想说很快就好。

陆野已将自己这一半卷起，角料袋、灯与刀都提到身边。他想起阮青在井边说的那句话，没有站着盼这声角只是从远处路过。

“先走。”

石满把够四个人吃的肉塞进包，没去抬整条腿。迟珂将角系到背侧，秦序最后割断连着的那条皮，抱起自己的所得，跟他们一起退向原来的低路。

云上的亮线却没有留在远处。

它像一根被抻得极长的白带，沿着山峰，一寸寸向他们回去的方向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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