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的,火是你们点的?”
声音从石阶下面传来,又脆又响,紧接着还有一声驴叫。陆野握住添火的松枝,愣了一下,先朝裴望看。
裴望没让他出去,只站到矮墙后,问来人是谁。
“石门集,罗荆。还有牛七,他说爬不动了,让我先问,有没有水。”
一个男人在下面嘟囔:“我没说爬不动。”
那女子道:“成,那你爬。”
过了一会儿,石阶上响起沉重的脚步。陆野举高松枝,看见一个宽脸男人扶着墙,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驴缰。驴背两只皮袋,袋口扎得很细,人的裤脚却破得露出半截小腿。
他身后跟着个穿蓝色短袄的女子,肩上斜背一根短矛。她抬头看火,脸上那点戒备松了一些,目光随即落到裴望垂着的右臂。
“你怎么也在这儿?”
裴望说:“卖盐。”
罗荆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没忍住,笑出了声。
“卖得挺卖命。”
裴望没接,伸手接过牛七肩上的皮袋。牛七以为他要帮忙,忙道不用,袋子一落地,却响起几声空荡荡的碰撞。
裴望便知道他们不是来卖水的。
阿绒听见动静,拎着水囊走过来。她先望望两个生人,又朝裴望看,等他点头才把囊递出。牛七接过去,仰头喝得喉咙直响,罗荆在旁边拽他袖子,他才恋恋不舍地停住。
“给人留点。”
“我知道。”
牛七把水囊交还,嘴角沾着水,脸上却慢慢发红。阿绒没说什么,转身去泉边再接。
罗荆看着她一瘸一拐绕过石头,忽然皱眉。
“她腿也伤了?”
陆野摇头。阿绒不是腿伤,是脚底磨出了泡。他原先没注意,听这一问,才看见她每次落脚都先拿脚边碰地。
罗荆蹲下来,从腰后取出个小皮包,扔给牛七,让他找裴望去换布。牛七望着那包东西,又看院里的几张脸,嘴唇动了动。
罗荆道:“先看伤。剩下的,天亮算。”
牛七没再争,抱着皮包进了屋。
陆野跟到门边,才瞧见他把包里那几块布翻得很仔细,连掉出来的小布角也都捡回去。裴望只抽一块,剩下的推还,牛七的肩膀才略微松了。
商青醒了,看见罗荆,手按在棍上,没立刻叫人近前。
罗荆也不去碰她,只把灯往旁边挪,借光看了看肿起的膝盖。她没说过几日就能好,也没往上涂什么神药,问清怎么撞的,便叫她今夜别再下坡。
“明天我带的药行伙计过来,再给你看。现在就这几块布,别指望我。”
商青的脸色没有变好,手却从棍上移开了。
唐栓端出锅来,想给两个来人盛水,牛七看见锅沿挂着几粒米,眼神便黏住了。唐栓故意把锅转半圈,避开那几粒,问他们吃过没有。
罗荆答:“吃过。”
牛七答:“没——”
两个人对上眼,牛七把后半截咽回去。罗荆抿了抿嘴,从袖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自己那半攥在手里,没咬。
胡六靠着墙醒了,将一切看在眼里。过了片刻,他把方才留给自己的半碗稀粥推到门口。
“凉了。”他说。
牛七伸手去接,罗荆先看裴望。裴望把碗往她那边拨了拨,罗荆这才坐下,就着水喝了一口,脸上的疲惫终于露出来。
她头发扎得很紧,鬓边却贴着好几绺碎发,眼下有一圈青。陆野原以为山外来的人至少能睡个好觉,如今看,似乎也不比他们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