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从门外传来时,陆野刚睡着。
他先以为是河边,手摸向脚旁的鞋,指头碰到干草,才想起已经到了有墙的地方。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细细的,像有人缩在门外抽气。
阿绒翻身坐起,叫了一声谁。外头不应,哭声却往门边近了。她披起衣裳,刚往前挪,裴望的扁担便横过来,拦在她身前。
“别开。”
石满也醒了,刀握在手里,却没敢马上去看。陆野从两人之间望出去,门缝外黑漆漆的,只有石槽附近一点反光,忽高忽低。
阿绒还想从扁担下面钻过去。她说也许是从寨里跟来的人,夜里找不着门,困在了外头。
裴望没让,自己挪到门边听。
陆野心里一阵难受。傍晚他也害怕被关在屋外,若真有人扒着门哭,里头的人却一声不应,该是什么滋味?他刚想叫裴望问一句名字,便发现那哭声停一停,又从头哭起,连喘气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抬到一半的手慢慢缩回去。
哭声忽然停了。
门板砰地一震,顶在下面的短木滑开半截。阿绒跌坐回去,石满冲上去抵门,手碰到门面,又像被烫了一下退开。
缝里伸进来一只手。
五根长指,毛茸茸的,指尖黑得发亮。它搭住门边,向里抠,木头咯吱一声,掉下几片烂屑。
唐栓抱起锅,大气都不敢出。
陆野听见自己嗓子里冒出一声怪响,和方才门外的哭声十分相像。他抬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却摸不到昨天找的长枝,越急越摸不着,只摸到一把草。
裴望把扁担递给石满。
“抵住腰高那块木。别贴着缝。”
石满横过扁担,肩膀撞上去,门暂时不动了。那只手却忽然一翻,绕过木边,抓住他袖口。
布被拉得绷直。
石满用力往回挣,脚下的短木又滑,半边身子便被拽向门缝。裴望左手扣住他的肘,往旁一带,衣袖嗤地裂开,门外发出一声恼怒的短叫。
陆野这才看见,外头有张脸。
灰毛挤在脸颊两侧,鼻子扁平,眼睛不是他想象的血红,而是一种浑浊的黄。它贴着缝朝屋里瞧,嘴角向上扯,露出细长的牙。
“山魈。”裴望低声道。
陆野听石满说过这东西,会扒窝,会偷肉,也会学怪声。他听过,却从没把那些话和眼前这张脸放在一起。
门上又来了一下重的。
胡六一跃而起,没去拿棍,先抓住梁上垂下的粮袋。绳结被他拉动,米袋一晃,门外那双眼便跟着转了。
山魈忽然不推门了。
屋顶响起细碎的声响,尘灰落进火里。石满仰头,肩上力气一松,裴望立刻让他别动。话还没完,一片瓦翻开,头顶露出一张黑脸。
不是门外那一只。
阿绒尖叫着往墙边缩,商青抓住她的手,反把她往屋中拉。墙边正有朽梁,梁上那只山魈已经伸出胳膊,去够粮袋的吊绳。
胡六举着布包,僵在底下。
“松手!”商青喊。
他却没松,眼睁睁看着兽爪抓下来,才把袋子猛地往下一拽。绳结绷断,米袋砸在地上,砰一声,震得人心一缩。
山魈从梁上蹿下,半身撞进屋里,火星四散。
陆野就在旁边。
他想跑,脚被大鞋绊住,身子向后跌,肩头狠狠撞上门边的石墩。那只山魈手撑地面,正要往粮袋上扑,陆野眼里却全是它脚边一截短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