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原本没觉着疼,听她一问,手指突然抽起来。他把嘴凑过去吹,吹得太急,反而呛了满鼻子烟。
石满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的燃木换过去,没再说什么。
火边多了些陌生人。那个方才捧柴的汉子坐下便哭,哭了两声,又伸手捡地上的鱼。有人问他伤着没有,他只摇头,鱼抓得紧,指头都泛白。
锅主倒出锅里剩的鱼汤,给商青盛了小半碗。胡六望了望周围,没有去拦,只把粮袋往自己的腿后挪了一点。
陆野跟着挪了挪脚。
脚上干了的血被沙擦开,他疼得缩起脚趾,这才发现大家都在看。胡六一只脚上也只有袜子,袜底破了个洞,拇趾露在外头。
“上头屋里有鞋。”胡六说。
没人接话。
他又道:“我没让你们回去。就说有。”
商青抿了一口汤,忽然问:“听见没有?”
陆野把耳朵偏过去。火在响,远处还有人哭,没什么特别。
过了一会儿,寨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叮。
石满的背慢慢挺直。
隔了很久,又是一声,短短的,像拿一件小东西去敲另一件。
商青手里的碗停在嘴边。
“祝禾的铜铃。”她低声道。
上坡的烟薄了一点,能望见几间只剩墙的屋子。庙门所在的位置塌下一大块,铃声便从那边来,时有时无。
石满抬起一条腿,又放下,朝陆野看了看。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刚才拼命想离开的地方,这会儿看上去比先前更难走。
胡六用好手摸了摸耳边的血。
“他要还活着,”他说,“再拖就晚了。”
陆野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木头。火头小了一圈,白灰慢慢往下落。
他把它插进沙里,拄着那根长枝站了起来。
“你把碗给我。”锅主立刻说。
陆野怔了怔,才发现碗还一直夹在自己胳膊下面。他递过去,锅主看见新磕掉的缺口,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回来得赔。”
陆野原想说还不一定回得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话太晦气,便含糊应了一声。
石满跟着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转头对商青道:“你别动。”
商青没答应。她只是把碗放下,低头去解绑在左膝上的一截布。腿弯里肿得发亮,她碰了一下,脸色便白了,终于把手收了回来。
“别从庙正门走。”她说,“后边那条路宽。”
石满点头,陆野却不敢看她的脸。
胡六也站起来,却被锅主拽住了粮袋。两个人拉扯一下,胡六的伤指碰到麻布,痛得低低骂了一声。
“袋子留这。”锅主说,“我替你看着。”
胡六的手没有松。那人脸上顿时挂不住,把手撤回,扭头去收自己的碗。
陆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也有些不想去了。祝禾平日总嫌他磕头不诚,如今庙都倒了,自己踩着碎瓦上去,能帮什么忙?他揉着疼痛的手,站在原地磨蹭。
石满已经走到坡口,回身找他。
“腿又麻了?”
“没。”
“那就走。”
陆野挪了一步,看见石满也在偷瞧山上,两个人的步子一般慢。胡六终于把袋口压到石头底下,指着锅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那句不放心。
铜铃又响了一声。
这回,过了好久也没有第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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