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低头笑了一下,胸口仍有那一点涩。
两人一起回去,秦序已经坐在门槛上,鞋边带着一圈白色的仓灰。
他先问迟珂讨纸。看完,没说自己的名字也添在谁旁边,却从袖里抽出另一张,铺在膝头。白河在纸上弯了好几回,往南,最后隐进一片他没画完的空处。
“北境不临海。”他说。
他问过于引者,也问过北仓常走长路的货主。有人去北境换兽皮,有人去寻矿、练法,并没有一过迎廊便能登上大海船的路。真要再去海边,还得重新打听很长一段地。
倒是白河南行,有船能把货一路送向下游潮口。
“到潮口就是海?”陆野问。
“还不是。人家说要换船。”秦序把膝头纸按住,“我没把所有话问明白。但这条水是真往那边走,不是因为你们都往北,我就先往北。”
迟珂在他对面的石阶坐下,问船价。
秦序说眼下载货大船的客位他还差钱,北仓却有人肯让识字的随船帮记零散进出,是否肯要他,还得拿自己的字给人看。他今日已经去过一回,对方叫明后日带纸再来,不是说一句想看海便给他空出床。
陆野望着那页纸,听见自己问:“你决定了?”
秦序点头,点得很轻。
“我想走白河。”
院里一时只有晒皮带的绳在响。陆野原来还想着,石满留下,至少秦序与迟珂都在同一批人里,真过了那片异天,回头仍有人认得自己这张脸。那一点偷偷留下的侥幸,忽然没处放了。
他没有马上答好。
秦序看他不说话,嘴角原先翘起的一点也落下去,低头卷纸,卷到一半又摊开,像不愿自己的海路还没开始,就得先藏起来。
陆野看见了,把按在门框上的手松开。
“纸给我留一张。”他说,“别叫我下回问你,只有往南两个字。”
秦序抬起头,眨了一下眼,才答他还没抄完,急什么。话说得硬,手却已把压在膝下的空纸抽出来,放到陆野手边。
迟珂笑他这回不怕人嫌消息多了。秦序说嫌多便少寄一张,让她自己把河西河东全找遍。
这回笑声大了一点。
石满回来时,听了去向,先把自己那捆皮带卸下,腾开桌面。他没把南北说成谁比谁更远,只问秦序哪日去试字,自己认得北仓的路,可以一同过去,免得人家看纸时,他的包还得搁脚边。
秦序答明日,又把共有的《锻骨全篇》拿出来。
书不能跟两个人都走。陆野看着他翻到自己常看的那一页,才知道他们还得分的,不只是纸上几条路。
“剩十日。”秦序说,“够我们把各自缺的抄下来。”
他刚要将书推给陆野,又伸手压住自己画过记号的纸角,说这一处得先让他看完。迟珂嫌两人抄得慢,取了空纸帮忙,却在一个辨不清的字前皱起眉,宁愿空着,也不肯照秦序随口猜的添上。
秦序拿原书逐笔比过,擦去自己抄错的一横,耳根有些红。方才还说要给人记货,自己先把字认岔,明日若也逞快,便不只是在朋友面前丢脸了。
他把卷好的河图重新展开,在未画完的水道旁写下要问的几件事:换船处、吃住、何时结钱。写到最后,笔尖顿住,又添一句,遇风时货怎么放。
陆野挪开两盏灯,在桌边给他让出手肘的位置。往南那条河还没有画到头,他先取了笔,将自己已认清的收劲一段,端端正正抄在另一张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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