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最先想到的,是那几片旧瓦。
既然能将一丝火拿到掌外,便不一定每次都得把所有火带着走。他把旧布拆开,挑一片能放稳的瓦,洗净晾干,又从灯芯余料里取一小段,放到油里浸着。
石满蹲在旁边看,先问是不是要把铜托也换回去。
“想再留一口。”陆野说。
话说出来,两人都静了一下。此前一直想着怎样不让这盏灯灭,谁也没认真试过它若能有第二处站住的地方,往后的路会不会不同。
第一回没有成。
白丝落到新麻芯上,旁边青黄火苗自己烧起来,那一点白却只亮了一息,便无影无踪。陆野盯着看,伸手想再试,石满先让他等,指了指仍在轻颤的指头。
他把手放下,等气缓过来。
第二回是在赤炉院。
纪照看完瓦片与新芯,没说他想得太多,只让旧铜托与瓦各在一边,都放到干石上,别一失手便将新旧两口油全泼到自己身上。
陆野将新芯贴近一些,掌边取的白丝比上回稍厚,刚离开母火,铜托那点白便明显矮了一截。他心头猛地一紧,力也跟着乱,掌外白色散去,新芯上仍只剩普通灯焰。
纪照叫他先看旧灯。
它没有灭,缩小一点以后又站稳,根仍在原来的麻芯上。她让陆野把方才那一下记清,火不是白白多长出一份,想分,自己得能让拿出的那一口完整留下,不能只扯一个细尖当已有新根。
陆野看着铜托,手心有一点凉。
若为了多一口,反倒把原来的都弄没了,旧瓦便不是退路。他不想赌一个好听的分火本领,又不愿因第一次真看见母火变小,便永远不敢伸手。
他同纪照说先只试到这里,今日不继续。
此后到第九日清晨,陆野没有再去拉更大的白焰。
他把炭火那一丝练到可以送、可以收,不每回都从掌外直直往下掉。送到铁签上,签头有火,自己的那一线也不急着断;收回掌侧,又不把整朵炭火都拖得乱跳。
这一步比多留两息更费工夫。
他每次眼看要成,心里一急,手上便会先多攥一点,火立刻散。到后来秦序见他回来低头盯指根,连饭碗都替他放到另一边,说饭不用留焰诀端,别吃一口也先练十回。
陆野被逗得笑出来,这才真的停了一晚。
第九日,他再带旧瓦去院中。
这一次新芯没有离得很远,只在铜托侧旁。陆野先让掌边那一线贴住母火,等白色从火团里慢慢分出一小口,不急着往上拉,而是沿自己能守住的半寸,送向另一边的油麻。
旧灯里的白又低了些。
他看见,胸口仍紧,脚下却没有跟着乱。他守着取出的这一小口,将它送到新芯末端,根部碰到沾油麻线以后,掌边细劲没有立刻抽走。
一息过去,新芯上仍有白。
第二息,陆野手腕已酸,仍只慢慢松开,没让那一点突然失了依托。瓦片上的火尖微微向下伏,随后竟自己重新抬起,白色没有随他的手收回去。
铜托里,也还亮着白。
陆野不敢先笑,站着看了许久,等自己喘过气,又拿细签将瓦片上的新芯轻轻挪向旁边,它跟着去了,并没有只赖着母火近处那一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