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伏在还沾油的麻芯上,像一小片被风压低的叶,晃了几下,又慢慢立起来。陆野胸口堵住的气这才吐出,左手撑着地,半晌站不起来。
他没先欢呼炉落稳了,只盯着那点白,眼睛疼得厉害。
石满也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这回没有人笑他为一只破瓦灯发呆。
台里的声响渐渐停了。兽背带松下来,几头长毛兽自己走到外侧卧倒,看兽的少年抱着水桶追出去,一边跑一边解剩下那些不再泛红的细纸。
两口小炉胆震裂了一口,大炉底却落在厚墩上,没再往下沉。岑肃蹲到破开的边口,用铁夹拨开残片,里面那道白已经暗了,只在裂缝深处留着一点余亮。
陆野缓过气,才走到旁边看。
炉内并没有一块等着复活的神骨,只有烧得发硬的旧供石,石面层层压着封纹。炉胆是容器,神死后松动的旧封让其中的白火漏出来,他先前带走的那口,也能在这里找到同样的嵌放位置。
至于是谁把火封进去,岑肃仍答不上来。陆野这回没有觉得全白跑:自己要追的东西从何处出来,怎样被装进壳,又怎样让人替它背重,眼前已有一段能摸到的来路。
岑肃将震散的供石角料分到一只浅盘里,挑掉仍泛红的几片,余下装了一小布袋,放到陆野脚边。
“退了外印的,拿去。真要喂你这火,少量试,别把一炉往自己身上倒。”
陆野没急着伸手。他先问不接盘还能不能用,岑肃看了看那只仍亮着的浅铜托,说自己只用过带印的供石,但陆这几次烧掉的外纹,已经没有再把活物拉住。
“你若能从火里留下力,那是你的法子。别拿我这句话当包你练成。”
陆野这才将袋子收好。
不是三十日的役,不是把灯卖出去以后换来的一串钱。他自己冒过这一步,得到了能带走的一份材料,也替自己保住了继续问下去的地方。
迟珂拿回自己的弓与砂袋,先抖掉弓背上的灰,随后蹲到他旁边,盯着浅铜托看了很久。
“你真能不接印,就把力留下?”
“留过一点。”陆野说。
她没叫他立刻试,只把自己那包砂拍紧,说等他能稳稳端住火,再问能不能帮自己试一小回。该换什么到时说,不拿一勺汤算一辈子的交情。
石满听见,抬头看了她一眼,反倒先将铜托两边的粗布拢好,替陆野留出能握的地方。
岑肃让三人在台外石棚歇夜。台内暂封,不再收新印,也不赶人去当临时架子;明早日头出来,再把炉底看清。他自己留在破槽旁,清点受损的炉胆,脸色并不好,没把这一夜说成白得的便宜。
陆野用铁签将仍带火的麻芯挪到铜托浅处,添了少许旧灯油,等白尖重新站稳才端起来。原来的瓦片被他挑出几块,单用旧布包好,没和供石装在一起。
石满问还留它做什么。
“带了一路。”他说。
他没再解释,将包放进背袋内侧,才低头看麻芯上那点白。换了托,它仍是他从药棚里留下的火,不必为了台下那座旧炉永远站在别人的盘边。
今夜至少有一样东西真正落回了地上。
陆野将新得的石料放到自己脚边,盘腿坐稳,先把吃了一路风灰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明日还要走多远,他一时没想;他想先用自己的这口火,把接下来的路照清一点。
他将干粮袋也挪到脚边,才发现自己饿得能连吃两张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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