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头巾换了条新的,扎得比先前紧。
陆野在药棚门外就看见了他。那人站在墙根,低头抹着衣襟上溅的泥,一只脚不停地碾地,好像等的不过是迟迟没人来搬的一筐货。
直到听见脚步,他才抬起眼。
陆野右腕下那一圈皮肉先紧起来,脚已停在门槛前。齐平没有推他,石满也没催,只把灯端得离那人更远。
“认得?”孟问。
陆野点头。那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包布的手,又移到灯芯,原先皱着的眉一下松开。
“火还在。”
这三个字说得太顺,陆野胸口像被堵住了。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先看自己的伤,那人却已经朝灯边走来,开口说好好的东西果然没烧光,既然都在,就一并算清。
孟伸臂拦住:“先把你那天往哪里跑的说了。”
“避祸。壳一开,谁不避?”
陆野的指头蜷起来,指甲隔着布碰到掌侧,疼得他又松开。
“你拿我的手去按。”他说。
黄头巾嘴角一顿,像这才看清他是来做什么的。孟叫那人报了名,薛合,随后将药棚那天留下的断筐指给他看。薛合不看筐,说别人试坏东西不能只找自己,出手压下去的青衣人也有份。
“晏迟在岩梁口。”齐平道,“你想当面说,可以去找。”
薛合看他一眼,没接这句话,转而从怀里取出一片缺角铜片,叫孟对壳口的缺处。他说货是自己从山里运来,押在药棚试买,试坏了也不是街上捡的无主物。
孟没让他进后院,只叫一名巡街人取纸摹下铜片的缺口,自己与齐平进去看。石满仍站在檐下,陆野隔着门槛看薛合,心里反复响着的却是刚才那句避祸。
自己只是恰好站在旁边,对方便拿他去顶那一下。
薛合见人走开,声音放低,说自己也伤了,袖子一挽,露出小臂上两块结痂。陆野没有往前凑。他又说那天不是成心害谁,若不压住,满棚的人都得遭殃。
“那你为什么跑?”陆野问。
“事急起来,谁还想得周全。”
薛合答完,摸出几枚钱,却没有放到陆野面前。他先把钱压在一张空纸上,又向石满怀里的灯点了点。
“领了药钱,就写清货已归还。你还拿着火,我怎么跟上家结账?”
陆野看着那张纸。上头空出的地方,够写他的伤,也够将他写成拿货不还的人。
“我的手,你算几枚?”
薛合皱眉,将钱往前推了一寸:“还能动,就别算废手的价。”
陆野看着那几枚钱,没有伸手。
石满忽然往后退半步,灯被他护在胸侧:“这灯是庙里带出来的。”
薛合脸上的耐心薄下去。他指的是火,不是这破瓦,说罢又朝陆野看,说拿不该拿的东西,小心养成胆。陆野想起自己几日前被筐边细纹拖着的样子,喉咙里一阵干,越想说清,声音反而越小。
“火是我留下的。”
“没我的壳,你留什么?”
薛合说着往石满那边一跨。他原本站得近,石满再退,伤膝先碰到门边矮凳,灯沿一歪,险些撞到自己衣领。
陆野先看见那只伸向布兜的手。
他没去抢灯,也没向后躲,左脚挪到凳脚外,肩一侧,左臂顺着薛合腕下送进去。薛合原想扣住石满,手被托偏,掌根直接磕在门框上。
那一下不重,够石满转身护灯了。
薛合陡然回头,另一只手已来扯陆野肩头。陆野还没看清,先循公练时吃过的那一棍,转腰让开正面,左掌扣到对方前臂,脚跟抵住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