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把水桶放下,先去拿自己的灯。
石满已经从铺草上坐起来,听了外头几句,伸手就要往泥瓶上盖布。陆野看着那块布,想起昨日看自己刮泥的人,摇了摇头。他抱灯出去,石满把瓶兜系到腰上,跟在后头。
骑兽的人已下地,正听仓头说话。他比晏迟高半头,头发紧束在脑后,颊边有被甲领磨出的两道深痕,刀鞘碰到膝边,也不挪开。
仓头见陆野出来,话立刻停了。
“是我烧的。”陆野说。
对方目光先落在他手布上,随后才看灯:“我叫梁绥,替北关收飞羽旧印。你用什么烧的?”
陆野端起灯一点,让他看见芯头的白。梁绥刚往前迈,石满便紧跟了一步,两人挤到一起,险些撞了灯。
梁绥停住:“我没说要抢。”
陆野耳根烧起来,托灯的手却没松。他身后已有人认出昨日那点白火,低声讲起何叔怎样退出来。仓头接话,说人救完才付十枚,散粮也照自己的筹算过了。
“封泥呢?”梁绥问。
石满拍了拍腰侧的瓶兜,不取出来。陶竞从铺里拿来自己那小瓶,先把塞子拔了,给梁绥看。
一名随行人拿出布囊,往前跨了半步。梁绥伸手拦住,将陶竞的塞子亲手按回去。
“昨夜的,不追你们。”
陆野心口那口气刚松,就听他接着说:“今日起,旧封不许私拆,落下来的泥也不许再卖。你若还要,跟我到北关,在收印场上做事。”
门边有个挑空篓的老汉立即退远。陶竞攥住瓶子,脸上的皱纹像忽然深了一层。他没有问还能不能画纸,反倒先看了看北去的山路。
“去多久?”陆野问。
“先做一月,管饭,有工钱。你这火若能省下破封的人手,另算。”
梁绥说得平常,仿佛三十日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路。陆野却想到石门院里的窗台,想到裴望还在等盐账,也不知道自己不回去,谁会去那条供道上找。
“我不去一月。”他说。
梁绥看向他:“那你能烧几种印,先说清。”
陆野被问住。他想说一种,随即又想不起它该叫什么;说只会烧这泥,又像拿过灯以后什么也没学会。他喉咙动了动,终于道:“只烧过这些,别的没试过。”
一名随行人轻嗤了一声,叫梁头不必跟孩子费话,北关有的是火。梁绥抬手叫他闭嘴,从腰侧解下一只小木匣,自己掀盖。
匣里搁着一块三角形的断石,石面嵌了细铜线,角上有暗红旧泥。两边新钉的铁条向内弯着,像在抵住那片泥里的什么东西。
陶竞脸色一变,赶紧将小蘅往铺里推。梁绥没把匣子往前递,只让陆野站远看。
小蘅不肯进屋,绕到陶竞另一边,先把门口那盆水拉过来。陶竞回头瞪她,她指着案下的胶碗,说昨日那些还没用完,真出了火先泼案子,别又只抱匣跑。陶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水盆踢回去。
“旧仓门枢里取的。你昨日烧的是外头拖开的泥,这里还有连着的印心。北关要收的,多是这样的。”
陆野肩头一点点绷起。匣边一条草绳搭到石上,忽然朝里缩了寸许;开匣的随行人立刻拽回,绳皮已给扯毛了。
梁绥重新合匣。陆野这才发觉自己屏住了气。
若答应了一个月,他要天天靠近这样的东西;救仓时还能把泥夹到灯边,到了不许自己后退的地方,谁肯等他先看一看?
“我还要回石门。”他说。
梁绥没再拿匣子,忽然问:“灯卖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