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立刻把灯往自己身后移了一点。陆野想笑,手布被收紧,又疼得吸了一口气,那点笑只留在嘴角。
天暗后,裴望才说自己不跟去。
陆野正给隔瓦的残纸重新兜布,打结的手一下慢了。白火轻轻偏了一下,他抬起眼,才看见裴望右肩下露出的布角仍有旧暗痕。
“盐铺要结账,我也得歇肩。”裴望说,“明早送你们出西口。你若想等,过几日再看。”
院子外有人吆喝收摊。陆野听着那声音,忽然很想说等。他一路以来,只要见裴望还站在前边,许多不敢走的路就像能走了。
他低头看瓦间的纸。一片已经薄得缺角,另一片也在今晚喂过一小段,明早灯还在,后日呢?
“我先去。”他说,声音比自己以为的小,“到了要是买不起,就回来。”
裴望没有夸他,只让他把打歪的结拆了。那样提一路,两片瓦会滑出来。陆野耳根又热,坐下来重打;石满伸脚勾来一条旧布,把灯底也兜了一圈。
第二日天未全亮,两人背着饼和分出的少量米,到了西口。
晏迟站在两头驮兽旁。一个矮壮脚夫正在给右边的褐兽系腹带,嘴里叼着草梗,瞥见陆野托灯,先往驮包上看。
“火离我的皮货远点。”
陆野忙退了一步。晏迟叫那人老田,说这两人随到岩梁口,过路食宿自理,不雇他们背货。老田吐掉草梗,绕着灯看了一眼,伸出两指比了比,又嫌太近,自己往后缩了缩。
“走外边。我的兽怕火,真惊了,饼也不能赔。”
石满原想把最沉的水囊挂到驮包上,听见这话,慢慢将带子套回自己肩头。晏迟看见了,没有替他去要那个空处,只递给陆野一张折窄的旧纸,让他留作认路,到了岔口再问。
裴望送到石门影子尽处,左手在陆野肩上按了一下。
“别光盯灯。路也要看。”
陆野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裴望还在门边,外衣压着吊臂的布带,比他记得的瘦了些。他举了举左手,没再喊人。
沿供道走到午后,又爬完一道长坡,石满已开始换肩。陆野把灯接过来,用左手兜底,右臂只护着布边。白火小小一尖,太阳出来以后,几乎看不见。
供车从后面赶上,车轮碾过干硬的土辙,旧旗影扫到他们脚边。一个抱着小布包的姑娘被赶车人从车沿撵下,踉跄站住,随即跟着小跑。
车上麻袋的系法,让陆野想起胡六护过的那只粮袋。他下意识往路边靠,给车让出一整条辙。石满却扯住他的衣角,坡外就是碎石沟,再退便要踩空。
他赶紧收脚,鞋底擦落几块石头。两人挤着等车过去,陆野听见身后的小跑声越来越急,才发觉那姑娘一直没能赶上车后的踏板。车上原先给她坐的地方,已经搁了一捆新捎来的柴。
“岩梁口还有多远?”她喘着问。
赶车人没回头,拿鞭梢指了指前边。她抱紧布包,再不问了。
陆野朝前望去,远坡上露出一座两壁夹合的山口。路旁旧神龛的脸被凿去了,底座上却又压了一枚新鲜朱印。车在那儿慢下来,每辆都有人上前掀布。
老田将草梗吐到路边,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封货纸。
“到了前头,别替谁接东西。”
陆野护灯的手紧了一下。那姑娘已跑到第一辆车旁,把布包往上递;车边人没有接,先把一块木板翻到她面前。
上面不是陆野认得的字。他只看清木板下悬着一截细铜链,末端正抵在姑娘摊开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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