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望擦着肩边的汗,摇头,说早年山路有人来往,这儿用来望火,歇脚,不是庙。
祝禾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屋墙上方。那里有一处长方形的旧印,像曾经挂过东西,下面却只剩两个钉孔。他伸手去摸衣里的牌子,手指停了很久,没有拿出来。
陆野也往那处看。青石寨几间公屋都有神像,连晒谷的屋檐下面,也得贴一张画过符的红纸。他头一次住进没供神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坐下时还不由自主朝门外看。
阿绒端来热水,催他让开脚,唐栓嫌他挡着添柴。陆野忙着挪身,手里接过一片盛米的木板,再抬头,墙上仍旧只是两个钉孔。
饭后,胡六终于放下粮袋,抱着伤手睡着了。阿绒给商青腿下重新垫衣,祝禾靠墙坐着,把那面裂牌收进衣里,没有摆在供桌上。
陆野去院里找能支门的木头。
那半扇门是整片厚木拼的,下面却烂去一截。他试着拉,牵动树根,肩膀猛地一震,掌心擦过木刺,红得更厉害。他忍着疼,把门往门洞里挪,挪了一点,又弹回去。
“脚底先站稳。”裴望在背后说。
陆野腿下意识分开,那是他练过许多回的架势。可右脚不敢落重,腰便向左塌,他自己也知道难看,脸上热起来。
裴望看了看他的脚,没有叫他硬撑。
“伤着呢,换个做法。”
他从墙边拾块石头,塞到门底。陆野再拉,门便绕着那一点慢慢转动,终于不必整片举起来。两个人让开树根,把门拖进门洞,用两根短木撑住。
闭不严,但夜风小了很多。
陆野站在门后,喘着气,手还贴在粗糙的木上。刚才在心里憋了半晌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我四层,怎么一点用也没有?”
裴望笑了一声:“压塌几座山的头砸下来,你想顶着?”
“不是那个。”
陆野说不清。他想起沟里乱抖的手、被豺咬住的树枝,还有石满背不动人的样子,越想,嗓子越堵。
裴望没有催,坐到门边,捻掉左手上一点木刺。
“你今天背了盐,拖了人,门也动了。哪样不用力气?”
“可我怕。”
“我也怕。”
陆野原以为这话会让自己好受些,听完却更急。他攥着门边的短木,掌心火辣辣地疼,想起粮袋下面怎么也抽不出的腿,忽然抬头。
“你带我走到有水的地方,我能替你背盐。可再遇到东西来拽我,我不想只会等人拉。”
裴望望着他,没有再笑。陆野怕这句话听起来不知好歹,又指指自己的手:“我想学。不是挡山,先学怎么把自己站住。”
“站住以后呢?”
“去石门。找人练,找能让手脚长劲的东西。我自己去找。”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反而小了。那地方究竟有多远,他连往哪边都认不清。裴望却将他捏着的短木拿走,拔掉尖头上一根刺,再递回来。
“先记着这句话。明天手能握,就从握木头开始。”
陆野把短枝抱回屋,进门时又回了一次头。裴望还坐在那里,冲他摆手,叫他赶紧睡。
他经过院中石槽,脚步忽然停了。
槽边有一滩新泥。泥上一个五指印,手掌似的,比他的手宽了许多,指端却又陷着细深的洞。
陆野蹲下看,旁边草叶压倒一片,还没完全弹起来。
裴望跟出来,一看那泥,眼角便收紧了。他没有蹲,只沿墙根往屋后走了几步,回来时把扁担拿在了手里。
“屋后别一个人去。”
陆野手心一凉,赶紧站起。
门洞里面,阿绒已经点亮瓦灯。光照着几张疲惫的脸,石满头一歪,差点栽进唐栓锅边,唐栓把他的脑袋推开,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陆野看看那点光,又看看裴望手中的扁担,没有立即退回屋里。
他把支门的两根短木往里顶了顶,听见木头卡住的轻响,才慢慢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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