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六抿紧嘴。
祝禾挣着抬起手,铃摇得没有力气,声音薄薄地散在残墙里。陆野站在旁边等,等到第四声,眼睛开始发酸。他想起自己刚才也觉得,把手举高些,神兴许就能看见。
可山神的头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先下去吧。”他轻声说。
祝禾摇头,摇了一下,脸便因疼痛绷起来。
石满不再劝,弯腰去背。祝禾抓住半截案腿不肯松手,两个人拉扯,陆野着急去掰,又不敢使劲。胡六看了一眼摇晃的墙,忽然捡起那面木牌,塞进祝禾怀里。
“带着。到下面再敲。”
祝禾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石满趁机把他扛到背上。祝禾比看上去沉,压得他两膝一弯,嘴里闷哼了一声。陆野连忙托住后腰,胡六扶着残墙站起,走了两步,又停下。
庙后小屋的门被屋顶压住大半,门缝里露出两个陶坛。
“灯油。”他道。
石满没空回头:“你还想供?”
“拿下去烧火。”
胡六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祝禾听见。
陆野望向门缝。原来放灯油的屋子没起火,门里一片阴暗,地上横着几根椽子。他把手伸进去,够不着坛沿,又不得不钻进去半边身子。胡六抓住他衣后襟,连声让他别往里了。
陆野摸到坛耳,手指扣不牢,只好把它拖着走。坛底刮过门槛,发出刺耳的响,他紧紧咬住牙,终于把较小的那坛拉出来。
另一坛够不着了。
石满在外头催,背上的祝禾又开始往下滑。陆野抱起油坛,看见木梁深处还压着一只鞋,鞋面烧黑,鞋底似乎还好。他只望了一眼,便抱着坛子退了出去。
下坡比上坡更难。
石满不肯承认背不动,脚步却越来越散。祝禾的脚擦上断墙,疼得抽了一下,连带他也歪过去。陆野放下油坛,去托祝禾的小腿,自己那只光脚踏进碎石里,又疼得使不上劲。
胡六站在下面,仰头看了半晌,把肩膀送过来。
“换我。”
他的伤手悬着,背人也没法攥稳。石满看他一眼,骂了声算了,往旁边挪到一截平地,索性把人放下,坐着缓了几口气。
他们就这样一段一段往下走。
到了河边,锅主远远迎上来,先盯住油坛,又看见祝禾,脸上的喜色一下收了。
“还有气?”
石满累得说不出话,只朝旁边让了让。
商青扶着河石站起来,陆野把油坛放到她脚边。她看见他空着的上身,伸手把先前垫腿的外衣递回来。衣角沾了血和泥,陆野接过来披上,胸口突然暖了一点。
祝禾躺到沙上,怀里的木牌露出来。
有人走近,先要问神的事,目光一碰那道裂缝,又把话咽了下去。
胡六蹲在旁边,等了许久,终于又问了一遍。
“剩下的粮,能不能吃?”
祝禾闭着眼,攥牌子的手慢慢松开。
“吃吧。”
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胡六仍盯着他,像要等他再说一遍。祝禾却把脸转向另一边,嘴唇动了动,再没发出声音。
陆野看着那面裂牌,伸手将怀里的油坛抱稳了些。
锅主拿指头敲敲坛身,侧耳听了一下:“半坛。能省着用。”
“还没黑。”胡六道。
“黑了再想就迟了。”
他说完,瞧见陆野又要喊自己锅主,先把眼一瞪:“唐栓!我有名儿,别跟叫那口锅似的。”
陆野把话咽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空着的右脚。今夜能留住一盏灯,他便已经有些盼着天黑,又有些害怕。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