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某个夜晚,林恩独自坐在要塞东侧一间僻静小休息室。
房间紧贴外墙,开设一扇狭长窄窗,向外能够望见轨道停泊区的一角。
远方数艘战舰舷窗透出点点灯火,在深邃黑暗里排成规整长线。
桌面空空荡荡,没有铺开任何卷宗,全息终端维持待机状态。
仅屏幕边缘萦绕一圈极淡的微光,在密闭室内漾开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
他静坐许久,视线既没有投向窗外战舰的灯火,也没有落向虚空,而是定格在自己与窗沿之间的半空。
仿佛正翻开一本早已熟读的旧书,轻轻压平卷曲的书脊,停留在记忆里固定的一页,不愿匆忙向后翻阅。
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缓缓浮上心头。
那一日艾莉专程来到他的舱室,端着热茶,安静立在门框边缘,没有叩门,也不曾探头张望,就静静等候,直到他处理完手头所有军务。
林恩给托付艾莉了一项重任,他说会很危险,会死。
艾莉开口,语气坚定纯粹:“无论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只要您需要,我都愿意。”
彼时他无奈轻叹:“傻丫头。”
艾莉微微扬头,不肯认输:“我才不傻。”
林恩端坐椅上,任由思绪沉浸其中。
岁月已经流逝太久,久到他需要在心间反复核算,才能估量相隔多少个标准年。
他在脑海里重走那条大远征战舰的长廊,重现那扇舱门,门框旁纤细的身影。
她写下歌谣,哼出旋律,在数据板空白处勾勒一颗圆滚滚的菠萝简笔画。
一段曲调,几行词句,一幅简单涂鸦。
他无从知晓艾莉最后的去向,不清楚她是否携着这首《菠萝之歌》走完余下的旅途。
不知道她是否曾在某个孤寂时刻独自哼唱,又是否将这份旋律妥善封存,以为永远不会再度现世。
可如今,这首诞生于万古之前的小调,正在马库拉格要塞各处流转。
一群素未与艾莉谋面的极限战士,日复一日用各不相同的音调,节奏反复吟诵。
训练场内歌声来回撞击石墙,一轮接一轮,总有人自然接上下一段词句,四面八方的声响彼此交融,织成一层持续不散的声场。
林恩缓缓垂首,双手平摊放在桌面上。
月光穿过窄窗斜斜切入,在桌面刻下一道细长银亮的痕带,缓缓越过闲置的文书,延伸至椅背与地板的缝隙。
片刻之后,月影继续滑移,光亮落在墙角老旧线缆盖板之上,短暂驻留,继而缓缓向前挪动。
他并未留意月光游走的轨迹,指尖轻轻搭在腰间暗刃的剑柄。
金属剑身温度和室温融为一体,但掌心贴上去的刹那,依旧能感受到长久相伴形成的熟悉触感。
每当他握住这柄利刃,金属都会平稳升温,直至与掌温相融,千万次握持,始终遵循同一节奏。
他就这般静静坐着,直至月光横穿过整张桌面,在墙地交界收缩成一道不断淡化的细线,最终隐没在墙角转弯的阴影之中。
林恩起身,轻轻带上休息室房门。
长廊深处断断续续飘来歌谣调子,有人正在慢慢熟悉旋律,尝试把这段曲调内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他循着声音向前走了几步,在通道转角停下。
长廊另一端,一名年轻战士背靠墙体闭目而立,嘴唇微微翕动,开合节奏精准契合《菠萝之歌》。
诵完最后一句,青年睁开双眼,抬眼便看见拐角处的林恩。
两人隔着整条长廊遥遥相对。
年轻战士立刻挺直身躯,一时不知应当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