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熟悉又陌生。繁复层叠的大红嫁衣如云霞堆砌,金丝银线绣出的鸾凤随着他细微的呼吸折射出流动的光。沉甸甸的凤冠下,垂落的赤金流苏轻触着他的额角与脸颊,带来冰凉而陌生的触感。
他惯常披散的银发被尽数绾起,藏在华美冠盖之下,露出整张清绝却毫无血色的脸。胭脂淡扫了点染过于苍白的唇色,却点不暖眼中万年不化的冰雪。
镜中人,眉眼依旧是他,可这通身的极致秾艳,这被精心雕琢过的、近乎奢靡的华丽,将他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冽包裹起来,扭曲成一种……他无法定义的模样。
这身装扮于他而无异于最坚固的枷锁。每一道刺绣纹路,每一颗镶嵌珠玉,都在强调着他被迫扮演的角色——一个等待被迎娶的"新嫁娘"。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情绪,极快地掠过他冰封的心湖。
他清楚地知道,这身嫁衣之下,通天锁依旧缠绕在他的腕间,霜阙剑的寒意蛰伏在他的丹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需要演完的戏,一个需要破除的局。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冰冷的刺绣,镜中人的动作与他完全同步。那鲜艳的红色,倒映在他浅色的瞳孔里,仿佛冰原上燃起了一簇孤火,美丽,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也就在这一瞬,叶昭明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若是让那人看见……
晏雪声眸光骤然一凛,镜中人的眼神也瞬间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冰冷,将所有纷杂的思绪尽数斩断。
他不再看镜中的"新嫁娘",漠然移开视线,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幻影。唯有在无人察觉的袖底,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一丝并非全然无动于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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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有人来搀扶着他起身,带着晏雪声朝门口走去。
"新娘子,你的团扇呢?"回来接引的喜娘疑惑道。
见晏雪声一脸茫然,喜娘急忙转身去取。
就在这空隙,一个红色身影出现在门口。叶昭明倚门而笑,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晏雪声,心底赞叹:果真好看。
"仙尊,你穿这身真好看。"叶昭明调笑道。
晏雪声这次难得没有动怒,只因通天锁已不在他身上——此刻正以白蛇形态缠在了叶昭明腕间,传来灼烧般的警告。
叶昭明识趣地闭了嘴。这时一个侍女匆匆赶来拉住他:"姑爷啊,还没入洞房呢,不能看新娘子!"说着便将他拉走了。
晏雪声听到"入洞房"三字,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喜娘取了团扇和盖头回来,轻轻为晏雪声覆上盖头,将团扇塞进他手中,而后搀着他走出房间。
门外迎亲队伍早已等候多时。喜娘高唱:"新娘子,移莲步,踏金毡,步步高升——"
两名侍女铺开长长红毡。晏雪声踩着毡子一步步走向八抬鎏金大花轿,却在轿前突然顿住,怎么都动不了。
这时叶昭明上前,轻声提示:"娘子,请却扇。"
那声"娘子"让晏雪声心头泛起奇异麻意。他手腕轻扬,团扇划过一道弧线无声落在红毡上,扇面上鸳鸯仿佛随之跃动。
喜娘掀开轿帘。晏雪声微微低头准备上轿,叶昭明下意识伸手想要搀扶。指尖冰凉地搭在叶昭明手腕上,如雪花落下。
"哎呦我的爷!新娘子得自己上轿,这福气得自己踏进去!"喜娘急忙阻止。
叶昭明缩回手,耳根微烫。晏雪声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日有些反常,却无暇深究,只小心弯腰坐进轿中。
"新娘子起轿——"
沉重的花轿被稳稳抬起,唢呐声比来时更加欢快嘹亮。
轿帘落下刹那,晏雪声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看见叶昭明翻身上马的背影。那身红衣在日光下灼灼耀眼,竟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而端坐马上的叶昭明,唇角笑意渐渐收敛,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这幻境的真实程度远超预期,连他都开始受到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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