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急躁,想要彻底掩盖方才的失措与谎,也阻止自己再去深想,若是有一天她知道了,会作何反应。
“不然呢?”他在喘息间隙,声音沙哑地反问,也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日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苏执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磨墨的白清画。
她今日似乎格外安静,他的视线下滑,落在她置于案角的小巧针线篮上。
里面不再是单一的玄色、墨蓝锦线,反而多了些月白、青色,甚至银红的线。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注意到。
近来,她送给他的绣活,荷包也好,帕子也罢,虽依旧做工精细,配色却悄然变了。
不再是完全迎合他往日沉闷的色调,总是掺入一点别的颜色。
他下意识开口说道:“近日做的这些,颜色倒与往日不同。”
白清画磨墨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子里掠过一丝慌乱。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小:“妾身、妾身只是觉得,将军的衣物佩饰都太沉重了。。。”
她犹豫着,似乎在斟酌措辞,“妾身愚见,或许用些浅色,或是带些鲜亮点的纹饰,能让人瞧着。。。心情疏朗些”。
她悄悄抬眼觑他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鼓起勇气继续道:“妾身希望将军能多舒心些,身上的气息。。。不必总是那般压抑。”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怯懦和试探。
他从未想过,这些细微之处的改变,竟藏着这样的心思,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沉郁,能开心些。
暖意悄然漫过心间,冲散了方才批阅公文带来的烦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将前日你做的那件青色衣衫取了来。”
白清画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带了颤:“将军。。。您。。。”
“去取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
她快步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回来,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青色衣袍衣襟和袖口处绣着云纹,低调却不失雅致。
苏执起身,展开衣袍,在她的服侍下穿上。
尺寸竟意外地合身,布料柔软,贴合着挺拔的身躯。
他走到书房角落的铜镜前。
镜中的男子,身形高大健硕,眉宇间的冷厉未尽数散去,但那一身青衣,却柔和了他周身过于逼人的锋锐。
他怔怔地看了片刻。
恰好此时,常嬷嬷端着茶水进来,一眼看到,惊得手里的托盘都晃了一下,茶水溅出些许。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忘了语。
老管家福伯跟在后面,本是来回禀事务,见到苏执这般模样,亦是愣在当场,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
午后,几位旧部将领前来议事,踏入书房,见到上首坐着的人,无不先是愕然,随即眼神都恍惚起来。
那身不同于往日沉郁色调的衣袍,隐约照出了几分他们记忆中那个尚未被家仇血恨压垮、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虽只是片刻错觉,却足以让人心神震荡。
苏执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处理公务时,指尖拂过那细腻的衣料,心底某一处却仿佛被温水浸泡着,舒展开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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