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最大的戏园子——“长乐班”,今晚座无虚席。
因为霍少帅包了场。
二楼视野最好的天字号包厢里,垂着半透明的珠帘。紫檀木的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果盘、点心,还有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
戏台上,锣鼓喧天,京胡凄切。
今晚唱的是《霸王别姬》。
这出戏,演的是英雄末路,唱的是美人自刎。在这样的乱世里,最容易勾起人们心底那种苍凉的共鸣。
沈南乔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檀香扇,目光虽然落在戏台上,心思却有些飘忽。
她身上依旧穿着霍行渊最喜欢的月白色旗袍,外面披着黑色的貂裘。
脖子上,那块金色的怀表贴着肌肤,传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现在的身份。
“张嘴。”
身旁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霍行渊剥好了一颗瓜子,递到了她的嘴边。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捏着那颗小小的瓜子仁,动作却显得格外耐心和温柔。
沈南乔回过神,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瓜子,舌尖不经意地扫过他的指尖。
霍行渊的眸色暗了暗,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趁机调情。他收回手,拿起帕子擦了擦,然后又拿起一颗,继续剥着。
“这出戏,以前婉……有人最爱听。”
他似乎是随口一说,声音淹没在台下如潮水般的叫好声中,听得并不真切。
沈南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到了那个只发了一半音的字。
婉,又是她。
沈南乔转过头,看向霍行渊。
包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戏台上的灯光反射过来,映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眼神很专注,似乎在看戏,又似乎透过那个正在舞剑的虞姬,看着一段遥远而不可触及的往事。
眼神迷离、深情,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空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沈南乔觉得浑身发冷。
她坐在这里,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给她剥瓜子,给她倒茶,对她极尽宠爱。
可是,他的魂魄却不在她身上。他是在透过她这具穿着月白色旗袍的躯壳,去祭奠那个死去的白月光。
这一刻,沈南乔觉得自己甚至不如台上那个虞姬。虞姬虽然死了,但至少霸王是真心爱她。
而她呢?
她只是一个活着的道具,一个用来安放他过剩深情的容器。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戏台上,虞姬拔出了宝剑,凄厉的唱腔直冲云霄,那身段,那眼神,当真是悲到了骨子里。
台下一片叫好,甚至有人抹起了眼泪。
霍行渊的手指顿住了,他看着那一幕,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被触动了某种极深的痛楚。
“若是你……”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沈南乔,声音沙哑地问道:
“若是有一天我也像霸王一样穷途末路,你会像她一样,为我死吗?”
沈南乔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知道,如果她说“会”,他一定会很高兴,会更加宠爱她。
沈南乔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知道,如果她说“会”,他一定会很高兴,会更加宠爱她。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台上那个为了男人抹脖子的傻女人,沈南乔心底的那股叛逆和清醒,怎么也压不住。
“少帅说笑了。”
沈南乔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少帅是坐拥九省的英雄,怎么会有穷途末路的一天?”
“而且……”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戏文里唱的虽然感人,但我不觉得虞姬做得对。”
“与其为了成全男人的名声去死,不如留着有用之身,哪怕是忍辱负重,也要想办法帮他东山再起。”
“死很容易,活着才难。”
这句话,是她的真心话,她沈南乔,绝不会为了任何男人去死。
她的命是她自己的,好不容易从沈家那个火坑里爬出来,她要好好地活着。
霍行渊愣了一下,他看着沈南乔,似乎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那个叫林婉的女人,是个柔弱的女人,动不动就哭,说离了他不能活。
可眼前这个女人,她有着和林婉相似的脸,却有着一颗截然不同的心。
“活着才难……”
霍行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眼底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