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炉子烧到这种火侯,火舌会乱窜,烟会呛人,炉腹里时不时传来闷响。
这座炉子却像一只吃饱风的巨兽,红光沉在炉腹深处,连出渣口流出来的黑渣都比往常干净。
鲁三斤趴在出铁口旁边,额头烤得发红,眼睛却舍不得眨,烤的眼泪哗啦啦的流,自始至终眼神不挪开半分。
忽然,他喉咙动了动。
“大人,水来了。”
铁水来了。
陈九点头:“开。”
泥封被铁钎撬开。
下一刻,刺目的铁水从炉口冲出,顺着沟槽流向地坑。
红得发白。
亮得吓人。
火星噼里啪啦炸开,映得记院人脸都是红的。
鲁三斤没退。
他盯着那道铁水,手指不自觉地在衣角上搓了搓。
炼铁三十多年,他见过许多炉铁水。
堵的,断的,发黑的,夹渣的。
可这一次,铁水流得顺,渣浮得清,铁是铁,渣是渣,分明得像账房刚算好的银子。
几个老匠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说话。
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几个年轻匠人想上前打器,被陈九拒绝。
“这铁太脆了,回炉重造!”
“大人,这……已经算是很好的铁了!”
陈九摇头,看向后面几个老匠人:“第一炉铁重新打碎,挑出最干净的一批,放入坩埚!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蒸汽机要用的东西,受力太狠,一碰就裂,那还不如拿来砸核桃。
老匠人只能咬牙答应。
生铁粒,熟铁片,再加少量炭粉。
泥封封口,再送入炉膛深处。
几个年轻匠人看得肉疼。
好不容易出了一炉好铁,又砸了重烧。
可鲁三斤这回没吭声。
他盯着那些坩埚,眼底隐隐有光。
他大概猜到,陈九要的不是寻常铁。
这一炉烧到后半夜。
工部后院被火光照得如通白昼,半边天都是红的。
坩埚取出来时,外壳烧得发亮,泥封一敲开,热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团亮得刺眼的金属液。
陈九亲自用长钳夹起坩埚,将那团钢水倒入小模。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没有谁再躲远。
等小模冷却,鲁三斤用铁钳夹起那块金属,放在砧上。
第一锤下去。
声音刚响,他脸色便变了。
那声音不似生铁发闷,也不似熟铁发软。
清亮!
沉稳!
他没说话,又抡了一锤。
他没说话,又抡了一锤。
金属被砸得微微变形,却没有裂。
第三锤落下时,旁边一个老匠人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鲁三斤把它重新烧红,反复锻打。
火星飞溅。
那一小块东西在锤下慢慢拉长,变成一根粗糙的钢条。
说它好,还远远谈不上。
里面仍有杂质,火侯也不完美。
可它韧。
它硬。
陈九拿起守门护卫的刀,一刀劈在钢条上。
当!!!
钢条只有一道白痕。
而那把刀,直接凹陷一个巨大豁口!
陈九记意的将刀丢给护卫:“还不错,明日你去换刀,就说是我说的。”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鲁三斤握着那根钢条,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钢条边缘。
那动作很轻。
像是在摸一件稀罕到不敢用力的宝贝。
上面散发着淡淡蓝色条纹光芒,火光下,那些光路宛若在铁块中流动一般。
片刻后,他才抬头看向陈九,声音发哑。
“大人,这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