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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往事(上)

药汤已经凉透了。

傅辰天从木桶里站起来的时候,浑身的皮肤还在发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烛火下,皮肤表面那些细密的淡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像退潮时沙滩上的水痕,从显眼变得隐约,最后缩回皮肤下面,肉眼几乎难以察觉。

但那种凉丝丝的感觉还在。不是冷,是骨头被什么东西浸透之后留下的余韵,从骨髓深处往外渗。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之前无名指关节上那道最深的裂口,现在只剩一条淡粉色的细线,用手指按上去,不疼。他又按了一下肩胛骨下方——前天练倒立时在青砖上蹭掉的那块皮,也长好了,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略嫩一些,呈浅粉色。按正常速度,这种擦伤至少要养三四天。可现在伤口闭合的速度,他从未见过。

他穿上衣服,把木桶里的药渣捞出来用破布包好,塞进墙角那堆废弃杂物里。然后推开柴房的门,走出去透口气。

夜风很凉,吹在被药汤泡得发烫的皮肤上,格外舒服。月光把后院照得发白,三根练功桩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像三条沉默的墨痕。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不久就要天亮。

“四公子。”

一个声音从月亮门外传来。

傅辰天猛地扭头——福伯站在月亮门下,手里没有扫帚,也没有竹篮。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干瘦但结实的小臂。月光落在老人脸上,把那些沟壑照得棱角分明。那双浑浊的老眼正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傅辰天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那只手上已经没有任何伤口了。

“福伯,这么晚了,您怎么……”

“您刚才泡的是什么?”

福伯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没有用“四公子”的敬称,语气更像是长辈在直直地看着晚辈,等一句实话。

傅辰天沉默了一下。

“药浴。”

“什么药?”

“十三味。田七、续断、红花、当归……”他把卷轴上的药方背了一半,然后停住。

福伯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是一个老人拼命控制某种翻涌的情绪时,不由自主加重的鼻息。

“地龙藤。铁骨草。血竭花。”福伯替他把剩下的三味说了出来。

傅辰天愣住了。

“十三味药浴配方,配合自击修炼,皮开肉绽后以药力渗透筋骨。”福伯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入门前每日以拳击桩,以掌拍沙,以身撞墙。力由地起,贯穿骨节。”

他在傅辰天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月光从身后打过来,把老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楚狂徒的《钢筋铁骨》。我说的对不对?”

傅辰天的瞳孔骤缩。他没有想到福伯会直接把药方背出来,更没有想到福伯连发力口诀都一字不差。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但福伯的眼神让他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不是质问,是确认。他在确认一件事——确认眼前这个少年,是不是真的走上了楚狂徒那条路。

“对。”

傅辰天听见自己说。

福伯闭上了眼睛。那双干枯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然后慢慢攥紧。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又往西挪了一小截,久到老槐树的叶响从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

“三十年了。”福伯的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以为这个名字已经死在王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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