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傅辰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天空不是蓝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混沌初开的暗红。云层低垂,像被烧红的铁板压在头顶。他站在一片荒原上,脚下是龟裂的赤土,裂缝深处涌动着暗红色的光。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魁梧,穿着一件破烂的玄色战袍。袍子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边缘被火烧得焦黑。那人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的骨节粗大得不像人手,更像是淬过火的铁钩。
“你是谁?”傅辰天听见自己问。
那人转过身来。他的脸——不,不是脸。是一片模糊的阴影,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两簇即将熄灭的火苗。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
不甘。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直直刺进他的灵魂深处。
然后那人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块石头。石头通体漆黑,表面泛着星辉般的细碎光点。它在那人的掌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天地就震动一次。
傅辰天想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颗石头的瞬间,石头的表面突然裂开,鲜红的光从裂缝中涌出,像被刺破的心脏喷出的血。
那人的手开始崩解。指骨一节一节化为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然后是手臂、肩膀、胸膛。最后是那双不甘的眼睛——火苗熄灭,化为两缕青烟。
灰烬散尽之后,荒原上只剩下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行字,笔画深得像是用骨头刻上去的——
“若不想修——”
后面是空白的。
傅辰天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床前的青砖地上映出一块冷白色的光斑。他的后背全湿了,内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月光照在掌心上,那双缠着布条的小手微微发抖。指节上的伤口在隐隐发胀,这是身体在提醒他——刚才的梦不是偶然。
楚狂徒在找他。
不是托梦,不是神通——是那条修炼之路在找它的下一个承继者。楚狂徒失败了,但他的执念没有消散。那执念在王府里游荡了三十年,等待一个合适的人。
丹田异常的少年。
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人。
愿意把双手在木桩上砸烂的人。
傅辰天把手缩回被子里,攥紧。布条的纤维摩擦伤口,传来一阵钝痛。他闭了一下眼,反复想着册子里的一句话——“外功极致可破虚空”。它没有说“之一”,没有说“也许”,它用了一个没有任何余地、像铁律一样截然的词——可破虚空。
如果这句话是假的,那楚狂徒就是一个疯子。但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那这就是一条路。自己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说“你没有丹田,你走不了内功的路”。但没有人说“你没有丹田,你走不了外功的路”。
不是走不了。是没人走过。
或者说,有人走过,但没走完。
傅辰天把右拳从被子里抽出来,在月光下慢慢张开五指。缠在指节上的布条血迹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带着淡淡的湿润。这只手还很小。但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发力,怎么从地面借力,怎么把全身的劲道贯穿到一拳里。这些进步在别人的标准里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他来说,每一点都是真的。
他冲着月光下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只有嘴角牵动了一下。
“我本来就在最底下,还怕什么。”
天还没亮透,傅辰天已经站在后院的练功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