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未央在铁箱里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外面没有再传来任何脚步声、说话声或法术的动静。
船身仍在缓摇晃,但不再是战斗时那种剧烈的颠簸,而是一种无动力状态下随波漂流的轻晃。
她用手指轻轻推动铁盖。
铁盖比进来时沉了些,可能是外面有碎片压在了上面。
她多用了几分力气,将盖子顶开一道缝隙,先把一只眼睛贴在缝上往外看。
甲字号舱室一片狼借。
几个灵草箱和符录箱被撬开翻倒在地。
但没有人。
池未央又等了十息,确认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才缓缓将铁盖推开,从矿石堆里爬了出来。
浑身上下被棱角分明的矿石硌出了无数道红印和淤青,后脑磕出的那个包正在木髓生机的作用下消退。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走出甲字号舱,沿着来时的路往底舱方向走。
走到乙字号舱和丁字号舱之间的走廊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脚下踩到了粘稠的液体。
那条通往二层客舱的楼梯口,以及楼梯下方的整片地面,被深红色的血浆复盖了厚厚一层。
几具残缺的躯体倒在血泊中,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只剩上半身。
穿着的衣服还是她熟悉的杂役粗布短褐。
池未央站了三息,把胃里翻涌的酸水硬咽回去,转过视线不再去看。
她从旁边找了条干净的过道绕过去,回到了丁字号舱自己原来的铺位。
稻草和破被子散落一地,但她的破布包袱还在角落里。
其他杂役的铺位全都空了,有人的私物散落在地上,无人来取。
甲板上方传来人声。
“还有活口没有!底舱的,能动弹的都出来!”
是万宝楼管事的声音,嗓子哑得象劈了柴。
池未央抱着她的破布包袱,踩着血迹和碎片,沿着另一侧完好的楼梯走上了甲板。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灵舟的甲板象是被犁过一遍。
船舷有三分之一被削飞了,桅杆从中段折断,阵旗不知所踪。
甲板上到处是焦黑的灼烧痕迹和深的刀痕,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的混合物。
万宝楼筑基护卫首领坐在折断的桅杆残桩旁,浑身是血,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脸色惨白如纸。
他身旁只剩三个还能站着的护法,个个挂着彩。
甲板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有穿万宝楼制服的,也有穿黑衣的。
劫修的尸体旁散落着断裂的刀刃和黑色的帆布碎片。
管事站在船头清点人数。
除了池未央,底舱爬上来的活口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躲在丙字号舱角落里装死的老水手,另一个是跑的方向恰好不是楼梯口、最后蜷缩在废物舱里的年轻杂役。
三个人加在一起,就是底舱全部的幸存者。
管事脸色铁青地扫了他们一眼,视线在池未央满脸灰尘的面孔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活下来的?”
池未央的声音颤得几乎成不了完整的句子。
“矿石箱……我钻进了那个装矿石的铁箱子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就找了个盖子能关上的箱子钻进去了。”
她抬起双手给管事看。
十根手指的指甲里全是黑色的矿粉,掌心和手背密布着被矿石棱角划出的细小伤口。
管事沉默了两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过来。
“每人十两银子,安抚费。到了望川城下船,各走各路。”
池未央双手颤斗着接住布袋,抱在怀里连点头哈腰。
眼框发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谢字,只发出一些含混的感激呜咽。
管事已经不看她了,转头去安排人修补船体。
池未央退到甲板角落的一根断裂绳索旁,蹲下来,把装银子的布袋塞进怀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从外面看,她就是一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不敢动弹的可怜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