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林封雾,万物失声。
陆野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虚空之上。脚下腐叶无声塌陷,连半点落地回响都被浓稠的灰雾吞尽。周遭没有天光、没有树影、没有方向,整片世界只剩下灰蒙蒙的雾气,以及耳边挥之不去的细碎低语。
那些声音不清晰,不成句,贴着耳膜缠绕,像无数阴虫爬过神识,不刺耳,却极度扰心。
陆野五指紧攥铁棍,金属冷意顺着掌心往上窜,强行压下心底泛起的躁意。
他是体修。
修骨、修血、修肉身横推一切,唯独极少修心。平日里肆意桀骜、无惧无畏,看似天不怕地不怕,恰恰最容易被幻境钻空。
“装神弄鬼。”
他低喝一声,化玄巅峰的肉身气血轰然炸开一圈热浪。滚烫的血色灵力向外冲刷,试图逼退周遭瘴雾。
可雾气只微微翻滚,连退三尺都不到,转瞬又层层叠叠压了回来。
热气、湿气、阴寒浊气瞬间交织,缠在他的经脉皮肉之间。
下一秒,眼前景象骤变。
灰雾褪去,密林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厮杀、遍地残尸。
血染大地,断剑插土,天穹崩塌裂缝,黑色浊气滚滚翻涌,压得天地喘不过气。
是战场。
是陆野无数次入梦、无数次执念最深的旧战场。
他看见自己年少独行,一人扛棍闯乱地,孤身护着身后弱小修士,血战不退。看见同伴倒在身前,看见同门喋血,看见自己浑身是伤、骨裂筋断,依旧硬生生抡棍砸杀强敌。
画面真实得刺骨。
耳边细碎低语彻底化作临死嘶吼、兵刃交鸣、故人呼唤。
“陆野,救我。”
“撑不住了……”
“你太狂、太傲!若不是你一意孤行,众人怎会惨死!”
最后一句,像惊雷炸在识海正中。
狂妄、莽撞、自负。
这是他这辈子最不在乎的评价,也是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执念软肋。
瘴林的幻境,精准扒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陆野瞳孔微缩,胸口气血骤然翻涌。
他向来爱笑、爱闹、天不怕地不怕,看似小队最没心没肺的人。可没人知道,他的桀骜从不是天性,是怕弱、怕输、怕护不住人,才硬生生逼出来的蛮横霸道。
幻境里,遍地尸体缓缓转头,一张张脸全部看向他。
满眼怨怼、满眼悲戚。
“是你的错。”
“你狂妄自大,亵渎图腾,目中无神、目中无规。”
“你迟早害死所有人。”
声音层层叠加,往识海深处钻。
陆野牙关死死咬紧,指节攥得发白,铁棍在手中微微震颤。
肉身没伤,半点伤势都无。
疼的是心,乱的是念。
营地之外,瘴林依旧死寂沉沉。